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扬之:殖民是西方繁荣的“第一桶金”
【文/观察者网专栏作者 扬之】
人类历史就像一条长河,在岁月里缓慢改道,人们难以在第一时间察觉它的挪移,直到某一天回望,才发现它早已在默默的转换中换了方向。
西方现代工业文明的崛起,也可以被视为这条历史长河中的厚重积淀。它并非来自某个纯净自足的源头,也难以用抽象的“民族禀赋”或“文化优越”来解释,而是在一段漫长而复杂的全球进程中逐渐形成的。从大航海时代的远洋扩张,到殖民体系的建立与拓展,再到资本原始积累的制度化沉淀,经过这一步步叠加,才塑造出后来我们所看到的“工业文明”。
如果不去正视这一层历史积淀,那么关于“西方繁荣”“工业革命”以及“民主法治”的种种叙述,就很容易变得过于自圆其说。至于西方社会对殖民历史的反思,由于始终未能抵及到更广、更深的层面,也因此留下了不少值得继续追问的地方。
西方繁荣源自殖民“原罪”
西方当年在扩张中获得的“第一桶金”,并没有随着殖民帝国的瓦解而消失,而是换了一种形式,沉积在今天的金融体系、技术专利、全球供应链,以及由少数国家主导制定的国际规则中。换句话说,这桶金不只是一笔横财,更是一根启动“自动赚钱机器”的杠杆,只要撬动一次,后面的利润便能自己翻滚、自己长大。
从十六世纪开始,欧洲国家相继走向海洋。葡萄牙和西班牙率先探路,随后英国、荷兰、法国接踵而至,逐步将影响力扩展到全球。美洲的黄金白银、非洲的黑人奴隶、亚洲的香料布匹,源源不断地被运回欧洲。这些财富并非靠公平交易得来,而是靠炮舰恐吓、奴隶锁链、种植园里的皮鞭,以及垄断航路上的刀光剑影,硬生生从他人手中抢夺而来。
譬如,英国兰开夏郡(Lancashire)曾经兴盛一时的纺织业,其原料并非来自本土,而是依赖美洲的棉花;而那一片片棉田,又建立在数百万非洲奴隶的劳动之上。再如,英国的东印度公司向中国输出鸦片,不仅改变了贸易格局,也为英国本土的金融体系提供了重要的资本来源。同样,荷兰的东印度公司依靠香料贸易的垄断以及殖民地的强制生产制度,积累起巨额财富,并推动阿姆斯特丹成为当时欧洲的重要金融中心。
这些财富并非停留在一次性的掠取上,而是在不断流动中转化为更持久的力量。它们进入造船厂、港口、工厂和铁路,转化为基础设施与工业能力,也支撑起军事扩张的装备需要。资本一旦运转起来,便推动起生产力的提升;而生产力的提升,又进一步强化对全球资源的掌控,一个不断自我强化的循环由此形成。
更关键的是,这一过程不仅是财富的转移,同时也是一整套规则与制度的形成。随着殖民扩张的推进,欧洲逐渐建立起前所未有的组织能力:远洋航行所需的海军体系、遍布殖民地的行政网络、围绕奴隶贸易形成的保险机制、支持海外投资的股份公司制度,以及围绕关税与贸易展开的财政和外交手段。
譬如,英国的《航海条例》(The Navigation Acts)为本国商船队保驾护航,荷兰的“联省议会”(17世纪荷兰“黄金时代”的核心政治机构,由各省代表组成)协调着跨国商贸的投资版图,法国的“重商主义”(Mercantilism)则开启了国家对经济的大规模干预。这一切,都直接源于对殖民利润的争夺与维护。
这种影响甚至延伸到思想领域。影响过《美国独立宣言》的英国人洛克(John Locke)既是“现代自由主义”的奠基人,同时也是一个深度参与殖民扩张的实践者。他用“财产权”理论为占有印第安人土地提供了看似合理的依据,还参与管理过卡罗来纳与弗吉尼亚。在他的笔下,“理性”“劳动”“浪费”这些概念被巧妙编织成将殖民主义“合法化”的理论外衣。自由主义与殖民主义之间的这段“共谋合流”,反映了早期自由主义在其时代背景下难以摆脱的局限性。
再看工业革命:蒸汽机的轰鸣、纺纱机的转动、钢铁厂的熔炼,看似是技术天才的杰作,实则深深扎根于殖民制度的土壤。没有殖民地为工业提供取之不尽的廉价原料和买之不竭的广阔市场,瓦特的蒸汽机或许只能停留在实验室的草图里,而不会成为遍布曼彻斯特工厂的主动力。
换句话说,若将殖民积累放在一个更长的历史窗口里审视,人们便会发现:它对西方工业化优势的奠基作用,远比我们表面看到的要深远得多。它不只是一桶金,而是一整座地基——上面盖起的摩天大楼,至今仍投下长长的影子。
再举一例:早期美洲金银大量涌入西班牙,在当地产生负面效应:金银天降,不再值钱;而物产却跟不上,导致货币激增、物价飞涨,西班牙本土生产的商品瞬间失去竞争力;而英国、荷兰等物价较低的邻国则趁机用廉价制成品投入西班牙市场。
更致命的是,西班牙贵族与商人发现:直接从美洲运回金银、再转手用以购买外国商品,远比投资本国工厂或改良农业来得轻松暴利。于是,资本流向了消费而非生产,本土制造业凋敝,农业荒废,王室则将金银投入连绵的掠夺战争。西班牙成了一个“坐在金山上的乞丐”:财富来得太容易,反而摧毁了自己创造财富的能力。
然而,同样的金银流入英国与荷兰后,却催生了截然不同的结果。这两个国家主要通过贸易顺差获取金银。也就是说,它们必须先生产出有竞争力的商品,才能换来货币。因此,金银流入的同时,也是工业、航运、金融不断升级的过程。
殖民积累为英国与荷兰提供了宝贵的铸币基础与贸易顺差,推动了阿姆斯特丹与伦敦崛起为世界的金融心脏。奴隶贸易的利润,不仅浇筑了利物浦与南安普敦的码头石基,还源源不断地投入瓦特与博尔顿的蒸汽机的专利中。而当印度的棉布被系统性摧毁之后,兰开夏郡的纺织厂几乎兵不血刃地接管了全球市场——其年产值从十八世纪中叶的区区数百万英镑,一路飙升至工业革命高峰期的数十亿。
殖民主义带动工业革命
放眼更宏观的历史画卷,这种原始积累实际上打破了欧洲内部难以逾越的资源瓶颈:煤炭、铁矿在本土虽然不算匮乏,但要实现规模化生产,必须依赖海外市场来消化过剩产能;而橡胶、石油等新兴工业原料,则几乎全部来自殖民地的强制性开采。没有这些源源不断的外部输入,工业化的齿轮也许要晚数十年才能转动——而数十年,在历史的赛道上,足以铸就几乎不可逆转的先发优势。
这种优势之所以能够延续至今,还与全球分工结构密切相关。殖民时期形成的“中心-外围”关系,在今天依然以新的形式存在。它虽然不再以当年的炮舰和锁链的面目出现,却依旧牢牢维系着那个从殖民时代就开始运转的机制。
殖民时代,“外围”提供原料与劳动力,而欧洲“中心”则垄断了加工与贸易;再看今日,非洲矿产、拉美农品、亚洲代工,仍旧低价流入西方企业,高附加值产品则从硅谷、底特律、斯图加特输出。国际货币基金与世界银行的贷款条件、金融评级体系的“风险溢价”(Risk Premium)、知识产权壁垒的专利垄断,甚至气候谈判中的碳排放配额分配,都延续着“中心-边缘”的旧逻辑:即,先发者定义规则,后发者适应规则;先发者定价原料,后发者承受波动;先发者积累技术红利,后发者支付许可费。
上述结构并非出自某种有意识的整体设计,而是历史惯性演化的结果:“第一桶金”提供了关键的时间窗口,时间窗口逐步固化为制度壁垒,而制度壁垒又不断强化并延续既有的优势循环。西方对殖民历史反思的局限性,恰恰在这一机制中体现得最为明显。
西方对殖民的历史反思为何浅尝辄止?
西方社会擅长从道德层面剖析自己当年的殖民暴力,例如灭绝屠杀、强迫劳动、种族隔离、文化摧毁等,这些内容在公共叙事中能被清晰地呈现出来。然而,对于殖民体系所带来的经济“长尾效应”,却往往缺乏系统性的追溯与检讨。
譬如,比利时国王利奥波德二世(Leopold II)在刚果实施的橡胶掠夺(“橡胶暴行”)虽早已受到广泛谴责,但刚果当代的贫困状态与所谓的“资源诅咒”(Resource Curse),与当年为伦敦与布鲁塞尔积累原始资本之间的历史关联,却并未被完整地纳入分析范畴。
英国过去从贩卖奴隶中获利巨大,后来英国又成为制止欧洲从事奴隶贸易的先锋
英国东印度公司对印度纺织业的摧毁,常被描述为一种“产业替代”或“市场重构”的代价,但这一过程如何反向推动兰开夏郡纺织业的崛起,并进一步为伦敦金融体系奠定基础,却往往被轻描淡写说成是“市场竞争”的自然结果。这种选择性叙述的背后,隐含一种深层的心理机制:承认殖民时期的暴力与罪行,并不会直接动摇当代制度的合法性;但一旦承认“殖民红利”在现代秩序中持续发挥作用,就不可避免地触及当代结构的正当性问题。
因此,昔日宗主国虽然在道德层面上承认殖民历史造成的直接创伤,但往往回避其与自身现代崛起之间更深层的结构性关联;它们偶尔表达歉意,却很少进一步追问:当代世界秩序中,究竟仍沉淀着多少未被清理的历史积累?
十九世纪末至二十世纪中叶,随着殖民帝国体系的逐步瓦解,西方社会开始以不同方式回望这段历史。一方面,比利时承认在刚果的暴行,英国反思奴隶贸易的罪恶,法国检视阿尔及利亚战争的创伤,荷兰追悔对印尼统治的残酷。这些反思以道歉声明、树标立碑、博物馆展览与学术研究等形式呈现,并在一定程度上推动了文物归还与赔偿讨论的出现。
然而,如果深入其内在结构便会发现,这些反思大多停留在道德层面的忏悔与象征性的修复之中,并未真正触及殖民历史对经济结构和权力秩序的延续性。它表达了道德姿态,却很少改变现实结构;在赔偿与实质性修复方面,文本与行动之间始终存在明显落差。
例如,针对奴隶贸易后代补偿的呼声长期存在,以加勒比共同体提出的十年赔偿计划为代表,相关国家要求对历史暴行及其长期后果进行数百亿美元规模的补偿。然而,西方国家的回应多以拖延与规避为主,常以“历史久远、责任难以量化、损失无法精确计算”等理由加以推诿,其实际执行力度与战后赔偿体系相比,存在显著差距。
德国承认在纳米比亚的殖民暴行是种族灭绝
再如“文物归还运动”,虽然近年来已有一定进展,例如德国归还贝宁青铜器、法国返还部分非洲文物,但在西方博物馆仍然保存着绝大多数殖民时期掠夺的文物。这些归还行动在整体规模中仍显有限,更接近于象征性姿态,缺乏一个系统性的清算框架与明确时间表。
在气候变化议题上,以“损失与损害”为题的赔偿长期是发展中国家持续提出却难以落实的诉求。尽管在联合国气候变化框架公约相关会议中,发达国家曾承诺设立百亿美元级别基金,但多年过去,实际到位资金远低于承诺规模,象征意义远大于实质效果。
同样,在“发展援助”计划中,每年流向全球南方的资金表面上被称为“无偿援助”,但实际上往往附带“市场开放”、“政治改革”与“地缘站队”等条件。其性质更接近一种结构性投资安排,而非单纯的历史补偿机制。
以英德两国的“低强度清算”为例:英国在冠以“繁荣”(Prosperity)的系列议定书框架下许诺向加勒比国家提供的补偿金额,与其历史上奴隶贸易所积累的财富规模以及伦敦金融体系所承载的资本体量相比,显得极为有限。德国则在承认对纳米比亚赫雷罗与纳马族种族灭绝罪行后,提供约11亿欧元“特别发展援助”(Sonderprogramm),但明确将其界定为“发展合作”,而非法律意义上的赔偿。仅这一措辞差异,就在制度层面上规避了责任认定与历史追责。
这些案例共同显示出一个结构性特征:在言语与象征层面,西方往往表现出较强的道德反思能力;但在涉及资金流动、资源再分配、技术转让与规则调整等实质性领域时,却呈现出高度一致的克制与退避。这种“冷处理”并非财政能力不足,而更像是一种对既有秩序稳定性的“自我保护”。因为一旦真正进入全面清算,便不可避免地触及一个根本问题:殖民时代形成的“第一桶金”,如何在数百年的资本复利与制度叠加中,转化为今日华尔街金融体系、硅谷技术壁垒以及对全球供应链的控制权?
被八国联军抓到的义和团成员,在野外准备处死的场面
也正因如此,西方对殖民历史的反思往往呈现出一种“浅层化”特征:博物馆可以展示鞭笞奴隶的历史图像,教科书可以提及鸦片战争与殖民暴力,政治人物也可以发表充满歉意的公开演讲,但当问题进一步推进至结构层面,例如“今日西方人均财富中,有多少比例源自殖民资本的历史累积”,讨论往往会迅速降温甚至中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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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责任编辑: 郑乐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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