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政治的碎片化与桑切斯的两次当选

2015年大选成为西班牙政治发展的重要分水岭，标志着传统政治格局的正式瓦解。

在2015年12月举行的大选中，传统两大政党的支持率遭遇断崖式暴跌，工人社会党和人民党分别仅获得22%和28.7%的选票，均未达到议会半数席位，无法单独组阁。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左翼民粹主义政党“我们能”党异军突起，获得20.7%的选票，中右翼的“公民党”（Ciudadanos）也获得13.9%的选票，新兴政党的崛起彻底改写了西班牙的政治版图。此后，2016年、2019年两次大选均未能出现获得绝对多数席位的政党，西班牙连续多年陷入“悬浮议会”的困境。

2018年6月，人民党政府因深陷“巴塔斯案”腐败丑闻，被议会弹劾下台，工人社会党领袖佩德罗·桑切斯组建看守政府。为了赢得执政权，工社党在看守政府期间努力调整竞选策略，最终与“我们能”党达成联合执政协议，使得桑切斯在议会授权投票中以微弱优势胜出。2020年1月8日，工社党与“我们能”党组建了西班牙实行民主制度以来的首个左翼联合政府，推出了一系列反对新自由主义、强化社会公平、重视生态转型的政策。

2023年5月，桑切斯政府因执政压力宣布提前举行大选，7月23日投票结果正式出炉：人民党以137席成为议会第一大党，工人社会党获得121席，右翼“呼声”党获得33席，由原“我们能”党重组而成的左翼联盟“苏马尔”（Sumar）获得31席，加泰罗尼亚、巴斯克等地区性政党也分别获得相应议会席位。

大选结束后，人民党领袖费霍试图联合“呼声”党组建右翼联合政府，但因遭到加泰罗尼亚、巴斯克等地区政党的坚决反对，未能获得议会信任投票，组阁尝试宣告失败。

随后，西班牙国王提名桑切斯重新组阁，桑切斯积极联合“苏马尔”联盟、加泰罗尼亚共和左翼（ERC）、巴斯克民族主义党等左翼力量与地区政党，以微弱优势通过议会信任投票，并于11月组建第二届左翼联合政府。

此次组阁进一步强化了“左翼政党+地区政党”的执政联盟模式，同时也因政府为争取地区政党支持、对地区分离势力做出较多妥协，引发了右翼政党与部分民众的强烈不满，西班牙的政治分歧与社会矛盾进一步凸显。

2023年11月16日，在西班牙马德里，工人社会党领袖佩德罗·桑切斯（前左）庆祝连任。 图源：新华社

四、桑切斯政府的内外政策

在2020年执政以来，桑切斯政府进行了一些带有社会民主主义色彩的改革，试图扭转新自由主义所带来的后果。在2024年的达沃斯论坛演讲中，桑切斯鲜明指出：“西班牙人民已经明白：新自由主义政策行不通。缩小公共部门规模、在危机来临时任由公民与中小企业自生自灭的选择毫无意义。而当我们团结协作，我们就会更加强大。”

在经济方面，桑切斯政府坚持提高最低工资（从736欧元/月上调到1184欧元/月）、强化劳工保护，废除滥用临时合同，推动劳动市场稳定化；

在民生与社会政策，桑切斯政府以扩大福利国家为中心，全面加强公共医疗体系投入，持续上调养老金抵御通胀（2023-2025年分别上调8.5%、3.8%、2.8%），完善家庭与儿童补贴（扩大0-3岁公共托育与幼儿园，新增1.54万座），大规模建设社会福利住房，构建更普惠的社会保护网；

在生态与人口方面，桑切斯政府将气候目标上升为国家战略，设定严格减排与可再生能源发展计划，推动交通电气化、建筑节能与乡村生态改造；

在地区治理方面，桑切斯政府坚持对话和解路线，以宪法框架为底线缓和加泰罗尼亚独立冲突，通过政治协商、财政调整与自治权限对话维护国家统一，放弃强硬对抗转向柔性治理，稳定国内政治格局。

在对外政策方面，西班牙在桑切斯政府主导下实现了二战以来最深刻的外交战略转向。

在对美关系层面，西班牙以主权原则与国际法为底线，对美国单边主义发起前所未有的强硬抵制。

在美国在委内瑞拉抓捕马杜罗后，桑切斯在几小时内便指责美国的行动“违反国际法”。今年以来，面对特朗普政府要求欧洲盟友配合霍尔木兹海峡军事行动、开放军事基地与领空的施压，桑切斯政府明确宣布反对美以未经联合国授权的非法军事行动，断然拒绝美军使用西班牙境内罗塔海军基地、莫龙空军基地发起对伊打击，全面禁止参与军事行动的美军飞机飞越西班牙领空，拒绝加入北约在波斯湾的护航任务。与此同时，西班牙坚定拒绝北约长期推行的2% GDP军费目标，2025年更顶住美国压力拒绝将国防开支提升至GDP 5%的新要求。

在中东政策层面，西班牙在巴以问题上的立场远超法德等传统欧盟大国，成为全球南方与欧洲进步力量联动的关键枢纽。

2024年5月，西班牙联合爱尔兰、挪威同步宣布承认巴勒斯坦国，明确支持以1967年边界为基础、以东耶路撒冷为首都的独立主权国家，将巴驻西代表处升格为大使馆，同步降级与以色列外交关系，召回驻以大使、降低外交级别，公开谴责以色列“灭绝手无寸铁的民众”的行为；2025年6月，西班牙正式加入南非在海牙国际法院控诉以色列在加沙实施“种族灭绝”的诉讼，成为欧盟首个参与此案的大国。今年4月10日访华前夕，桑切斯在巴塞罗那出席活动时再次发声，谴责以色列在加沙地带及黎巴嫩等地的军事行动“公然违反”国际人道主义法。

当地时间4月10日，西班牙青年和儿童大臣西拉·雷戈在社交账号发文，直言以色列政府是一个“种族灭绝的犯罪政权”

在对华关系层面，桑切斯带领西班牙深化与中国的全面战略伙伴关系。他四年内四次访华（2023年3月、2024年9月、2025年4月、2026年4月），创下欧洲大国领导人对华高频访问纪录。

政治上，双方在维护联合国宪章、反对单边主义、推动全球治理改革等重大议题上高度共识，西班牙明确反对阵营对抗与“脱钩断链”，在欧盟内部抵制对华歧视性政策；经济上，中国稳居西班牙欧盟外第一大贸易伙伴，2025年双边贸易额突破550亿美元、同比增长近10%；战略对接上，西班牙积极参与“一带一路”倡议，推动中欧陆海快线、地中海物流枢纽建设，并签署《关于加强全面战略伙伴关系的行动计划（2025－2028年）》，将双边合作纳入制度化长期轨道。

五、局限与困境

作为“欧洲最进步政府”的领导人，桑切斯虽然实行了一系列带有进步性的内外政策，但其这些政策仍然具有很大的局限性。

在新自由主义全球秩序下，跨国资本、金融市场与信用评级机构拥有强大的“用脚投票”权力。任何试图挑战市场原教旨主义的左翼政策，都可能引发资本外流、投资下滑与市场震荡。金融纪律与市场预期对政府形成强约束，使得左翼政府即便上台，也难以真正突破既有经济结构，只能在有限空间内进行改良。

当前，西班牙公共债务已接近GDP的100%，在欧盟财政规则约束、欧元区高利率环境与全球增长放缓的叠加之下，政府财政空间被严重挤压。福利扩张与劳工保护推高企业成本、抑制投资活力，绿色转型又面临巨额资金缺口，桑切斯所实行的进步政策的力度与实际成效大打折扣。

与此同时，当前西方社会阶层、身份、地域与代际分裂加剧，政党体系高度碎片化，主流中左翼难以再获得稳定议会多数。作为议会少数派政府，桑切斯必须联合左翼小党，并依靠加泰罗尼亚独立派、巴斯克民族主义地方政党的支持才能维持执政。每一项法案通过、每一年度预算获批，都需要向联盟伙伴做出重大政治让步。

为保住执政地位，政府不得不对独立派做出大赦、财政自治与权限让渡等妥协，此举既激怒全国主流民意，也被左翼激进派批评退让过度；而若坚守左翼底线、拒绝妥协，则立刻面临议会倒戈、政府垮台的风险。执政生存的现实需求，与左翼进步纲领的价值底线频繁冲突，形成“不妥协则倒台、妥协则失分”的政治困局。

桑切斯政府的困境，本质上是21世纪西方左翼在既有资本主义体制内推进变革的极限写照。它可以坚守左翼价值、发出进步声音、实现局部改良，却难以突破结构性枷锁；它代表了进步力量的勇气与理想，也折射出西方体制下左翼执政的深层困境。

本文系观察者网独家稿件，文章内容纯属作者个人观点，不代表平台观点，未经授权，不得转载，否则将追究法律责任。关注观察者网微信guanchacn，每日阅读趣味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