担当：“当头的人是解决问题的人”

基层干部最想做的，是给群众带来实实在在的好处，帮群众解决问题，“到一个地方工作，要为这个地方带来点什么”。

在乡镇，比较容易获得这种成就感的是负责基础设施建设、工业项目落地和民政工作的干部：前者能直观看到自己参与修的路、桥或落地的项目给地方和农户带来收益；后者能直观看到民政政策对困难群众的帮助。

当然，他们也要处理建设过程中不理解的阻挠，与不符合政策却来缠闹的人“斗智斗勇”，其处理方式在守住底线的同时，要有利于引导好的社会风气。

最矛盾的，是与群众当前利益相冲突的工作、不符合实际而浪费公共资源的工作。比如耕地保护与发展需求的冲突，不切实际的整改或发展要求对公共资源的浪费。

例如，一个村的主干路只有两米宽，过年过节会车困难，村集体想拓宽道路，但紧挨着路的就是永久基本农田，几乎无法调整土地性质，连在田埂上硬化都不行。最后决定：群众确实需要，冒风险也要做，开会讨论确定了万一被调查处分时谁来担责。

再如秸秆禁烧时间长了，农户受影响大，许多小农户需要烧菜园子，目前没有有效替代办法；面对群众需求，有些乡镇就硬扛上级环保督察。农户因此给干部点赞，说他们有担当。

又如一些很难耕种的地被划为基本农田，基层被要求复垦，群众知道不划算，干部这么做会被认为“闲着没事干”。

接收到负面情绪最多的，是负责综治维稳的干部。他们直面难处理的问题：矛盾纠纷排查调解、12345投诉回应、乡镇有权管理的违法行为的综合执法、无理缠访人员管控等。

单从矛盾纠纷调解看，一个常住人口2万人左右的乡镇，一年要处理约200件矛盾纠纷，其中约80%来自警情转递——这些通常已是激化的矛盾，有民转刑风险，必须快速处理，不能过夜。相关干部任务很重。

所有乡镇工作在村里都有体现。乡镇可以把工作布置给村里，村里却没有再分派的空间。现在绝大多数农村基本365天每天都有村干部上班，除了做好各条线布置的繁杂常规工作，还要回应群众诉求、经营集体三资、服务中心工作等。虽然村级行政化程度已很高，承担了很多政府任务，但村级作为相对完整且有共同体认同的治理单元，仍有较强主动建设和发展村庄的积极性。

在浙江杭州临安区青山湖街道郎家村“共富稻田”，游客观赏春日美景。 资料图：新华社

基建、民风、福利，是村书记们筹谋村庄发展主要关注的三个方面，也是村庄对农民具有保护性作用的集中体现。

其中，做好基础设施建设，为在村和回村的人提供更好生活条件，是最基础的。路面硬化、安装路灯，近几年各地农村基本普及，背后是大量群众工作。

比如修村内道路，项目经费只负责硬化，需要村级自行铺好路基——这意味着要调地（有集体机动地的村）或征地（没有机动地的村），产生工作和成本，村干部需与农户协商，大多数没有富余集体收入的村，可能还得向村民筹钱。

所有前期工作做好后，申报项目才可能批下来，村里才能获得建设经费完成后续工程。施工中，村干部基本要跟着机器走，一边监督施工，一边随时协调施工方与农户的矛盾。建好后，还要筹集维护资金，这对很多村也不容易。

这些群众工作的难度，与既有民风基础关系很大；如何解决过程中出现的困难和矛盾，又塑造着未来的民风。

民风是一个地方大多数人所认同的道德准则：人人都琢磨谋私利，还是尽可能促成公共利益；以私人关系为重，还是有超越私人关系的公共道德意识；懒惰，还是勤劳；弃老，还是尊老……

民风对凝聚力、基建、村貌、发展、幸福感等影响很大。公共事务中责任和利益能否公平分配，对个人行为的奖惩能否恰当引导，是否有积极正向的比学赶帮超，都对民风形成有重要影响。如何用恰当方式引导好民风，也是许多村书记心头的重要工作。

“心里要有老百姓”是村干部们的共识。让村民感觉到干部心里有老百姓的重要做法，是尽可能创造条件提供福利。经济条件有限时，为学业有成的孩子发奖金、办寒暑假免费辅导班、低成本举办节庆活动等。如果因征地拆迁或沿海地区村集体有物业等原因，集体有较多收入，就会出现发放养老金、代交医保、承担还建小区物业费、股份分红等福利。

福利支出一般占村集体总支出的45%左右，有的村甚至超80%。而高福利也意味着高增收压力，即使是有物业收益的东部村庄，也会受经济波动影响，维持既有福利政策很不容易，有些村甚至已负债发福利。暂时没有福利发放条件的村，将来能为村民提供福利，也是村书记发展集体经济的重要目标。

相对群众而言，干部可笼统地说是“当头的人”；在干部里，作为地方主官的书记，又比其他干部更“当头”。无论是乡镇书记还是村书记，都对自己的属地承担着几乎无限责任，其他干部处理不了的最困难最麻烦的事，都需要他们解决。一般干部有问题可求助于领导，但作为一方主官，不能轻易将属地问题上交，只能自己想方设法解决，压力极大。

虽然乡镇干部偶尔会说“想逃离乡镇”“容易干抑郁”，村干部有时会想“巴不得换届时大家别再选我”，但绝大多数基层干部并没有因此不再担当。他们对“在位一分钟，尽责60秒”之类的说法高度认同，会说：“干部要有担当，不能因为怕这怕那就不搞事。”当然，他们也很需要上级和群众的理解与认可，这是他们能坚持下去的重要前提。

荣耀：“金杯银杯不如老百姓的口碑”

基层干部最看重的褒奖，是群众的认可。只有真正在做为人民服务的事情，才能获得价值实现感。

曾在一个中部乡镇调研，镇书记很自信地让我们随便走访群众，听听大家对这一届政府的评价。事实上，虽然有在他推动工作中利益受损的人给出负面评价，但绝大多数干部群众对他评价很高。他自己也遇到群众直接说：“这几年你干得不错。”

他是从机关下到乡镇当书记的，当时已看到自己在县域职业发展的天花板。他之所以想干这个岗位，是因为他认为书记是重要岗位，有挑战性，做好了有自豪感，有自我价值实现感；五级书记的重要性比厅局长都高，是党的领导地位的重要体现；“金杯银杯不如老百姓的口碑”，要在工作中得到组织、群众和自己的认可来实现自我价值。

在与许多村书记访谈时，也能感受到他们在提到自己为村里建了多少项目、怎么建的、为集体增加了哪些收入、获得了什么荣誉、有哪些提高治理效率改善民生的创举时的那种自豪感。在提到从日常工作中获得的威信时，他们会尤其自豪。

这也会转化为“面子”，让未来工作更容易解决问题、稳定秩序。当群众认可你这个人，做工作时就更愿意“卖面子”“帮场子”。他们说：“有群众打电话叫你回家吃饭，说明你干得好，他愿意把自己的东西分享给你。”会把“老人特别喜欢和我坐在一起聊天”看作特别骄傲的事。

正是群众对工作的积极反馈和信任，让许多村书记能在复杂繁重的工作压力下坚持干下去。

有一定工作年限的基层干部，许多都有自己艰难而光辉的岁月和引以为傲的工作成绩。也正是他们的努力，为人们创造了更好的生活条件和安全稳定的生活环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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