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察者网：您刚才一直提到2005年连战主席访陆，这被看作是两岸交流的破冰之旅。作为随行团员，从您上一次跟连战主席过来的心路历程来看，您觉得这一路访问下来，有没有什么意料之外的想法和收获？

2005年4月27日，时任中国国民党党主席连战在访问大陆期间拜谒南京中山陵，受到热情欢迎。图中连战身后穿白色西装的随行者为时任国民党发言人的郑丽文 中国新闻网

雷倩：连战先生在上海——也就是我们回台湾前的最后一站——在黄浦江上乘游船的时候，他告诉我说，虽然很多人告诉过他中国大陆的进步，但因为他的身份，以前一直不能去，直到亲自来看了，才真正知道进步的程度。

当时是2005年，可以想象从2005年到今天二十多年过去了，大陆又有了多少新的进步。郑主席此行包括江苏、上海、北京，她会看到真正的中国崛起，不只是大家表象理解的那样——虽然她过去做过很多政治工作，但中国崛起的“深厚度”，尤其是科技这种普惠经济的发展，我觉得对于她来讲都会是非常震撼的。所以她应该会有更深的反思，也会在过程中做出很合适的对话。

也许她这一路走着，想法也会不断地发生变化，更能看出来台湾小老百姓在中国大陆可能的机遇。只有两岸联结在一起，台湾才会有一个大未来；否则我们就会逐渐把自己框死在一个小的“岛国架构”里，继续依赖美日或欧洲国家的订单。其实最大的市场、最大的机遇，商人们知道，年轻的学生们也都知道。

观察者网：那从国民党的角度来说，该如何去做一些更精细的工作，包括通过这次郑主席的访问，让大家认识到一个更加真实的大陆，化解两岸之间的误解？

雷倩：因为这次确实是一件非常关键的事，我认为媒体的报道会是全面且充分的。对于国民党来讲，要做的其实是“第二层”的工作：根据事实报道去做各种解析。这种解析可以是会有针对不同的观众群的解析，包括媒体评论、自媒体博主解析，以及小型的论战。

这种“第二层”的工作传统上是由文传会（国民党文化传播委员会）来做的。不过这次因为文传会主委尹乃菁也会跟着去，文传会必须有其他人接下这个棒子。过去可以等访问回来再做宣传，但现在不行了，第一时间就要去做第二层的分析、解析，以及重新界定叙事的工作，而不能等到几天之后。

因为现在来自对手的反击是非常猛烈的，而且是即时的。也许当天的报道一出来，他们可能就已经开始抹黑了。所以国民党需要建立一个快速及时的“快速反应部队”。在媒体领域，需要有发言权的人来做这种及时的反应和回应。这个有发言权的人可以是一个拥有众多粉丝的年轻小网红，也可以是一个重要的政治评论员。

如何构建两岸新叙事

观察者网：最近几次的新闻发布会上，国台办一直在向台湾同胞介绍和平统一后的“七大好处”，那么，“七大好处”的具体内容如何精准触达台湾民众，尤其是年轻一代？特别是在民进党长期“去中国化”教育和舆论误导下，这些正面信息的传播会面临哪些挑战，又该如何有效突破？在这方面，国民党是否能发挥一定的作用？

雷倩：这是一个跨越了将近20年的长远路线。如果从2005年开始算起，中国大陆在很大程度上都在为台湾的发展进行规划，并具体提出了各种可能的方案。2005年当时的方案是“开放观光”，因为那时候台湾经济正面临巨大的困境，所以希望通过开放观光来增加整个服务业作为“火车头”的动力。

在两岸交流最高峰的时候，每年的往来人次曾达到1000万，其中从大陆到台湾的观光客就有400多万，这确实具体处理了当时台湾经济发展中碰到的断裂困境。因此我认为，过去这20年来，中国大陆出台的对台政策不可谓不多，事实上是非常完整的。包括最近提到的“闽台融合特区”，让台湾朋友到大陆后能拥有一个“第一家园”，实现落地生根，提供了很多保障。

但这些作为对于在台湾那些本就支持民进党的人来说，有时我听他们开玩笑说是“额手称庆”——因为你把喜欢大陆的人都带到大陆去了，留在台湾谋求这条路径的人，选票反而会少一点。这当然是一句政治玩笑话，但它也在某种程度上展现了现实状况：即那些认同中国大陆、相信国家发展是个体机遇的人，无论是台商、台生还是技术人员，大都已经前往大陆寻求发展。

相对而言，留在台湾的人中，仍有很多人直到现在还相信“台湾是领先的、大陆是落后的”，甚至会出现相信“高铁没有椅背”这种极端偏差的信息。在这种情况下，大陆这些政策对于本就抱持正面想法的人固然是好事，但我认为现在还需要“多走一步”。

为什么要“多走一步”？因为“和平与发展”作为过去20年的叙事方式固然很好，但对于那些已经失去政治信任、认为这只是“用糖来买通我们”的人来讲，并没有产生太大的新意。

我认为新的叙事应该聚焦于台湾当下急需。事实上，我们在农业发展、能源问题、科技进步以及AI应用上面都碰到了瓶颈，而中国大陆相对在这些领域拥有领先优势。因此，“永续发展”这个题目可以成为两岸新叙事的可能性。

前段时间杰弗里·萨克斯（Jeffrey Sachs，哥伦比亚大学可持续发展中心主任、联合国秘书长原特别顾问）访问中国大陆，对大陆的绿色能源和数位发展评价极高。我甚至曾提议，他可以向联合国建议设一个“国际永续发展总署”，就像国际能源总署、粮农总署一样，而中国大陆在其中的领头羊趋势已经非常明显。如果两岸能在永续发展领域建立新的论坛、组织或固定的沟通管道，就能解决台湾的燃眉之急——尤其是能源问题。即使民进党现在改口说要重启核电、放弃“非核家园”神主牌，也无法立刻解决现状，所以“永续发展”是一个关键的新题目。

在没有协商出最终政治解决方案之前，建立固定的沟通管道至关重要。虽然国民党目前是在野党，没有能力像执政者那样建立“一轨”或“二轨”渠道，但如果能够效仿连战先生当年的做法，当年在双方协议下建立“和平论坛”与“发展论坛”两个论坛，那这两个论坛就可以成为后来固定的交往机制。

“发展”是解决经济问题，我刚才说的第一个出台的就是开放大陆人士到台湾观光，我们在台湾立法部门里面推动了两岸人民关系条例的修正，使得直航跟开放观光能够同步的帮助台湾的经济。现在这个发展论坛已经走到了一个程度，我认为可以用“永续发展”来代替原来的“经济发展”。

另外一个和平论坛是2005年谈了，但是后来在民进党的压力之下，马英九执政的8年中间都没有具体进行。推动和平论坛会碰到深水区，这样的政治安排需要互信基础，所以可能要用另外的方式去思考政治安排。

我曾提出两岸应将其视为“未终局”（Non-finality），这与民进党口中的“维持现状”不同。在赖清德等人的叙事里，“维持现状”实际上代表着永远维持两岸分裂的状态，民进党对“维持现状”这个词的使用，使得这个词原本所具有的和平稳定的意义已经被扭曲了。

因此，我们必须建立新叙事：在两岸“未终局”之前，能否建立一些小型、务实的机制？这些机制应与现行安排保持一致。例如，即便政治终端未解决，但台湾老百姓每天都在淘宝买东西，从通关到付款的机制实际上已经打通。我们可以在此基础上，建立更常设的关系网络。我们可以将讨论聚焦在：哪些制度性安排可以在现行基础上扩大和制度化？从“沙盒模式”到“试点项目”，最终达到制度层面的完全协作。

观察者网：其实我们看到这些年来，国民党一直受制于“在野”的身份和地位，在很多方面都没有办法突破。您刚才提到建立“新叙事”，那么在这方面，国民党该如何突破民进党这种叙事的维度？

雷倩：首先我要说，2005年的时候国民党也是在野的，但是当我们有绝对的信心以及足够好的规划时，在野的国民党当时还是推动了两岸直航跟开放观光。所以我认为“在野”这个身份固然有困难，但在目前韩国瑜担任立法部门负责人，以及国民党在立法机构拥有足够多席位、可以开展工作的情况之下，不见得没有办法施力，这是第一点。

第二点是在叙事上面。其实你看到郑丽文主席上台以后，叙事风格已经不一样了。以前是“人打不还手的”，导致台湾很多观念都“习非成是”，一直讲就变成了主流论述。其实我们应该回头去看，这些论述为什么会成为主流？就是因为他们不断地累积、堆叠了各种各样的叙事。

现在有很多年轻的自媒体工作者，他们不需要经过机构媒体那种复杂的意识形态筛选，在所谓的民进党“三明治”（三立、民视、自由时报）媒体霸权底下，还是发展出了属于自己的声音。所以我觉得两岸媒体，尤其是自媒体年轻一代的交流非常重要。

但是相对来说，大媒体的工作也很关键。因为在讯息如此分散且混乱的时候，主流大媒体可以提供一个大家可信任的查核机制。大媒体通过繁复的查核工作以及编辑台的审阅，使得我们在混乱局势中能到一个集中的地方寻找正确资讯，这对于我们未来的判断非常重要。大家看到最近关于以色列、美国攻击伊朗的情况就是如此。外面的媒体报道非常多，今天说以色列被炸了，明天说伊朗被炸翻了，这些东西都要经过大媒体编辑台的精细核查，才让我们有信心知道它是真的还是虚构的。

因此，两岸之间新的叙事，一边在于领导者用什么方式来表达他们的基本构想跟重要理念；同时也在于有相同信念的人能够一起努力——比如两岸的网红们。过去有很长一段日子，中国大陆内部有很多主张说：“干嘛对台湾那么麻烦，直接把它打了、收了不就解决了？”如果他们去看看最近以色列和伊朗的结果，就会知道武力方式固然看起来简单，但对于“两岸同属一家人”的基本叙事，以及中国大陆领导者长期以来认为要“收复台湾人心”的概念，其实是相左的。

这里容许我讲一个过去的故事：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日本战败之后，台湾回归中国的怀抱。当时在台湾，那群五十年来一直反对日本侵略与殖民的人说，现在我们终于看到天亮了，在台湾方言里叫作“天光”了。因此，当国民政府来接受日本降书的时候，他们称之为“台湾光复”，而不叫“台湾收复”。“收复”固然是政治上的一个正式概念，但“光复”二字回应了台湾许多反对日本殖民者心中对祖国的盼望。所以10月25日叫作“台湾光复节”。

1945年抗战胜利后，台湾民众庆祝回归祖国 人民日报

我相信虽然有很多年轻的小朋友认为，现在中国大陆实力这么大，只要把它收回来就好，但如果我们真的是一家人，那么过去台湾所谓的“光复”立场，其实现在是可以用来重新想一想的。

我觉得现在很重要的一点是，大家现在都在议论这次访陆“好不好”，但实际上很多信息都根本不知道。正如我们当年在南京的时候，并不知道后面会怎么样。到后来我们一路走，每一站其实都有很多的观察以及彼此的互动，它是一个一步步往上堆叠的过程。谢长廷先生以前去中国大陆也是一样，他在福建的时候并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去北京，在福建开始一路观察后，最后才开了门让他去北京。

所以，我觉得大家现在也需要给郑丽文一些空间。她是一个非常聪明的人，一定会在正确的时候送出正确的政治讯息。所以不要急着唱衰，我看两岸都有一些年轻人在唱衰，我就在想：哎呀，你们是真的想要打仗吗？真的想要兵戎相见吗？这只有清朝收复台湾时，施琅收服郑克塽那次是例外，我们现在不需要那样打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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