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认为，中亚五国独立35年来未发生州际军事冲突。吉尔吉斯斯坦与塔吉克斯坦曾有过几次微不足道的边境摩擦，但一年半前，两国已自行解决了边界问题，无需中俄介入——这非常好，因为他们展现了极高的责任感。

除此之外，35年里五国面临诸多问题：土地纠纷、内部失业等等，但彼此间没有战争。我认为他们是极具智慧的民族。

观察者网：俄罗斯也很信任中国与五国的合作。

季莫费·博尔达乔夫：当然，绝对信任。13年前，习近平主席正是在哈萨克斯坦阿斯塔纳提出“一带一路”倡议。2013年9月7日，他发表了精彩的演讲阐述这一构想。我们对此表示欢迎，因为它能促进经济发展，有助于中俄关系的整体结构与精神。对于中国与中亚国家的合作，我们没有任何担忧。

13年后的今天，事实证明我们是对的：中国与中亚经济合作深化，反而支撑了俄罗斯的利益——俄罗斯在中亚的投资和贸易往来也在同步增长。俄罗斯至今承担着大量经济责任：我们为这些国家创造了约600万个就业岗位，约600万中亚公民长期在俄工作、获得收入并汇回母国家庭。这是我们为地区内部经济稳定作出的重大贡献。

2025年，普京与塔吉克斯斯坦总统埃莫马利·拉赫蒙塔司社Sergei Bulkin

当然，当中国带着基础设施项目进入——比如在塔吉克斯坦修建由中企建造的优质公路及其他投资——这对我们当然是好事。

观察者网：这是一个双赢战略。

季莫费·博尔达切夫：是的，绝对的。

伊朗战争不会缓解乌克兰危机，阻力在欧洲

观察者网：美以伊战争爆发之后，有人说俄罗斯可能是最大赢家，因为美国注意力将被中东牵制，从而缓解乌克兰战场压力。我们知道俄罗斯近期发动了新一轮攻势。还有一种流行说法是俄罗斯是能源领域的最大赢家。您如何看待这种说法？其中是否存在隐性风险或代价？

季莫费·博尔达切夫：说到能源价格，北欧小国挪威才是最大赢家，因为他们生产能源——石油和天然气。相较于其GDP规模，他们才是最大获益者，不是俄罗斯。他们向欧洲大量出口油气，而伊朗危机导致价格上涨，对挪威而言简直是天赐良机。

油气涨价，对俄罗斯也不错。但俄罗斯并非唯一的能源出口国，全球许多国家都出口能源——俄罗斯、挪威、部分非洲国家等等。价格上涨时，所有贸易参与者都是赢家。

我认为，俄罗斯不是从财务收益的角度看待中东及伊朗周边局势的，我不这么认为。俄罗斯更多是从地缘稳定视角出发。

其次关于乌克兰问题，症结在欧洲。欧洲不知道路在何方，没有未来规划。中国有着卓越的未来蓝图，印度也有很好的规划，美国有，俄罗斯有，唯独欧洲没有。

不幸的是，我30年前曾受训成为欧盟法律专家，专攻欧盟法律与行政管理，是首批赴欧研修的俄罗斯人之一。而我现在是被制裁对象。大约30年前，我在比利时欧盟教育机构获得硕士学位，所以对欧洲非常了解。

欧洲的问题在于，对他们而言，最好的未来就是昨日重现——他们只有过去，没有未来。欧洲内部政治体制也存在严重问题。不幸的是，他们正试图通过对抗俄罗斯来推进议程。

我想说的是，当前我们无法解决乌克兰危机的主要责任方是欧洲，而非美国。过去一年左右，美国人表现得相当理性。欧洲则完全没有建设性。欧洲政客公开将乌克兰视为对抗俄罗斯的工具，他们在采访中直言不讳：乌克兰之所以必要，是因为它在与俄罗斯作战。荒谬，但他们就是这么做的——不是美国人，而是欧洲人。

美国对乌克兰冲突失去兴趣并非因为伊朗，而是出于战略考量。特朗普政府想与俄罗斯达成协议，他们是真心想做。但欧洲不想，因此美国正面临与欧洲盟友的关系问题。我们当然无法解决这个问题，因为我们是第三方。

所以我这样看待乌克兰周边局势：伊朗危机并未改变乌克兰局势，因为问题在于欧洲——欧洲是麻烦制造者，而非美国。

霍尔木兹海峡局势给所有人上了一课

观察者网：随着霍尔木兹海峡受阻，中国能源安全可能面临威胁。着眼未来，您如何评估中俄天然气管道（如“西伯利亚力量2号”）的战略价值？这是否标志着中亚地区正加速从“海权时代”转向“陆权时代”，呼应了中俄合作的大方向？这些管道是否也为其他亚洲国家实现能源进口多元化提供了巨大机遇？你知道很多亚洲国家都面临这个问题。

季莫费·博尔达切夫：我是平衡策略的倡导者。过去50年间，能源市场结构使其变得非常脆弱。霍尔木兹海峡被封锁的风险早可预见——伊朗人一直这么说：若遭美国攻击就会这样做。因此霍尔木兹海峡的局势给所有人上了一课：我们应更多投资于陆路运输通道，更多投资于陆基能源贸易，必须更重视这一点。

海运虽然便宜——毕竟不需要在海里修路，船直接走就行——但在当今世界更为脆弱。我认为这场危机将有助于各国政府和市场主体实现多元化，不是放弃海运，而是更多元化布局，正如我们在俄罗斯和欧洲常说的“别把所有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这对所有人都绝对重要——对俄罗斯这样的出口国、对中国这样的进口国都一样。对其他亚洲国家而言也是如此。你知道谁是潜在赢家吗？阿富汗，塔利班政府是潜在赢家。如果他们能确保内部稳定，那么从北到南（俄到印、中到印度洋）的陆路运输线正好经过阿富汗中部。

因此我们需要帮助阿富汗维持内部稳定，这和中亚国家息息相关。

日本需停止幻想美国会永远罩着他们

观察者网：您长期关注欧亚议题。在您关于俄罗斯与欧洲文明因素的文章中，您乐观认为未来大欧亚地区将维持区域和平，但同时也指出中俄印三大国的并存使得任何一方都无法谋求对整个欧亚空间的完全主导。这当然也给地区生活带来某些复杂性，其中之一是，这为地区中等及小规模国家提供了相当大的空间，可向域外大国或区域内边缘行为体寻求政治资源。

这里有一个中国的重要关切点，即，日本右翼的军事冒险风险。日本近期调整安全政策，大幅增加防卫开支，并在所谓“台湾有事”叙事下深化与美军的整合。我们知道，由于乌克兰战争的影响，俄罗斯在远东的战略压力也相应增加。俄罗斯如何看待日本的企图，以及东亚的不安全因子？中俄在该区域的联合演习有无可能例行训练转向实战化联合防御？

季莫费·博尔达切夫：首先关于欧亚议题，我认为欧亚局势由三大国主导是好事。作为国际关系学者，我认为一国主导的局面总是糟糕的，因为其他国家不愿听命，总会以某种方式抵制主导权。没有领导者的合作固然更困难，但从战略角度看更具可持续性。我认为这是欧亚的巨大优势——我们的工作更复杂，但战略韧性比世界其他地区更强。

这一点对我们所有人都非常重要。像上海合作组织这样的欧亚合作机制，正是基于“不存在单一领导者且未来也不会有”的预设建立的。即便俄罗斯拥有大量核武器，即便中国可能已是全球经济超级大国之首，它们都无法自称是欧亚的唯一领导者。我们需要达成共识——这不是交易，因为我们不是美国人。我们需要达成一种安排，即在珍视稳定与关系可持续性的基础上推进合作，清醒认识到无人能领导整个进程。

从这个意义上说，俄罗斯的“大欧亚”理念无关组织、制度或协定，而是关乎我们的共同愿景——因为我们生活在欧亚的不同部分：俄罗斯在欧洲部分，中国在亚洲，印度在南亚。对我们而言，“大欧亚”理念无关地理，而关乎精神，就像上合组织所秉持的“上海精神”。25年前上合组织协定正是在这座城市签署的，至今仍是运作良好。

其次关于日本。日本目前处境复杂，这种困境促使他们采取挑衅性行为。他们担心美国会抛弃自己，担心美国会推动其卷入与中国之间的冲突。与此同时，日本自身也面临诸多问题——这些正是其外交政策日益激进的根本原因。当然，中国和俄罗斯必须对此予以高度重视，并在联合军演中发出明确而清晰的信号：对中俄两国而言，日本成为地区或局部稳定的破坏者、破坏稳定的力量，是绝对不可接受的。

高市早苗在澳大利亚无名碑前下跪 日本内阁图片截图

日本人需要明白这一点，也需要更多地与美国互动。但他们必须停止幻想——美国永远会罩着日本——不，不会的。

“中国对全球责任有着深刻理解，统一台湾不必急于求成”

观察者网：2022年乌克兰战争爆发后，出现了很多关于“下一个是谁”的叙事。比如说，西方政客和媒体疯狂炒作“台湾是下一个”；随后我记得就出现了非常危险的台海紧张局势。这次伊朗战争后也一样，西方媒体和政客又有很多说法，炒作中国会趁机采取军事行动——因为部分美国的部分武器和军事部署被调到中东，中国有了所谓的“进攻窗口”。我们知道这都是企图将中国拖入战争的认知战。俄罗斯在对抗认知战方面有丰富经验，您如何分析这类宣传的话术技巧？基于俄罗斯的经验，中国应如何拆解这种叙事的险恶逻辑？

季莫费·博尔达切夫：我认为，中国对全球责任有着深刻理解，中国是从全球责任视角看待台湾问题的。我有理由相信，若动用武力，中国能非常迅速地解决台湾问题。但中国并不打算这么做，因为中国明白，台湾与中国大陆的统一终将以某种方式实现——无论是明天还是后天。目前没有必要急于求成，从而引发不负责任的全球行为。这是我对中国政策的理解。

其次，俄罗斯与乌克兰的情况不同，因为体量差异太大。台湾岛相对于中国本土非常小，而乌克兰并不算小。乌克兰是与俄罗斯亲如一家的民族，距离欧洲部分、距莫斯科都很近。莫斯科到基辅仅500多公里。两国人民关系极其紧密，乌克兰人是我们的兄弟。我妻子有一半乌克兰血统，许多俄罗斯人在乌克兰都有亲戚。

对我们而言，没有比乌克兰人更亲近的民族了。这就像家庭内部事务，不幸的是，家庭内部有时也会发生这样的悲剧——当然令我深感遗憾。但乌克兰局势完全不同，冲突源于乌克兰的内部危机——因为我们的兄弟未能在苏联解体后成功进行民族建构与国家建设，中亚国家做到了，而乌克兰人失败了，不幸的是，这才导致了冲突。

所以首先，正如我所说，情况截然不同。其次，中国对全球责任和“核心利益”概念的把握非常到位，我认为这是非常好的负责任理念。在当今世界上，没人怀疑中国是强国，所有人都知道中国强大，但人们看到中国不仅强大，而且负责。这对中国的战略利益、对俄罗斯乃至对美国都是好事。

中俄不会发明新国际规则，而是推动向更公正多元格局演进

观察者网：我们看到，在美国主导的国际法和国际秩序失效背景下，全球愈发期待中俄在多极化世界中发挥建设性作用。伊朗危机之后，我们注意到两国高层官员会晤和通话非常频繁；此外，2026年4月7日的联合国安理会表决中，由巴林等海湾国家提交、实质上偏袒美以立场的敦促霍尔木兹海峡开放的决议草案，遭到中国和俄罗斯的罕见“双否”。随后，中俄两国共同起草并向安理会散发了客观公正的替代决议草案。中俄拒绝接受西方定义的“航行自由”标准，这是否意味着一套新国际规则的诞生？

季莫费·博尔达切夫：我不认为我们需要另一套国际法，我认为我们需要遵守现有国际法。中俄不应发明新规则，因为我们有联合国、有《联合国宪章》、有国际法。中俄所做的，是试图规范与国际法实际存在和实际效力相关的政治进程——比如你提到的关于霍尔木兹海峡的否决权。这并非打破国际法，也不是发明新规则，而是阐明解释必须依据具体情况，而且需要形成共识。

你提到西方的“基于规则的国际秩序”概念，其本质是：他们预先设定规则，然后由西方来解释和推行。不，不能这样运作。中俄公开指出了这一点，这是非常大的贡献。中俄都主张国际秩序的平稳转型，我们都不想要革命，不想摧毁美国，绝对不想摧毁现有体系。我们想要的是向更公正的多元格局平稳演进——这正是我们正在做的。

如果我们查看中俄峰会及最高层互访通过的官方文件，会发现其中没有任何关于革命性变革、发明新游戏规则或新国际法的内容。不，它是关于演进的，是关于更复杂但更重要、在战略层面更具可持续性的进程。

2026年4月7日联合国安理会，中俄两国否决关于霍尔木兹海峡的决议草案。图为中国常驻联合国代表傅聪、俄罗斯常驻联合国代表涅边贾举手表决。中新社廖攀 摄

观察者网：那么，只不过是中俄坚持霍尔木兹海峡开放的原则条件不同，是吗？

季莫费·博尔达切夫：因为伊朗遭到了攻击，因为发生了针对伊朗的侵略。这对所有人都是显而易见的。如果无法在安理会通过谴责美国和以色列的决议——这是不可能的，因为美英法都是安理会成员——那么，要求伊朗立即停止针对商船及民用基础设施的袭击，并停止一切阻碍航行自由的行为，就是颠倒黑白。

中俄对霍尔木兹海峡相关决议的反应，恰恰清晰地表明：对所有人而言，伊朗遭受侵略是无可辩驳的事实。

如果中俄签署军事同盟，明天美国人就会发动第三次世界大战

观察者网：今年是《中俄睦邻友好合作条约》签署25周年，这个条约的三条核心原则就是，不结盟、不对抗、不针对第三方。在伊朗危机、乌克兰危机、潜在的台海危机全球风险之下，考虑到新的集团政治的抬头，您如何看待这三项原则的历史与现实意义？当前世界，您认为是否存在中俄战略协作关系升级的内部压力？有人认为，当前美国特朗普政府越发无视国际法，导致委内瑞拉总统遇险、伊朗遭袭，中俄是否应升级中俄双边关系，做得更多？

季莫费·博尔达切夫：我有不同看法。也许我错了，但我非常保守，我相信红线。我认为对大国而言，红线是存在的，且大国的红线更为重要。

我认为如果今天中俄签署军事同盟，明天美国人就会发动第三次世界大战——因为他们会被吓坏。而战争往往源于恐惧，一个国家发动战争总是因为害怕什么。如果中俄缔结军事同盟，美国人可能发动世界大战，没人想要那样。

因此，我认为必须循序渐进。我认为你问题中提到的这三项原则对全球稳定贡献巨大。你知道中俄对全球稳定最大的贡献是什么吗？正是他们之间的关系——这种良好的战略伙伴关系。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在三个核大国中，有两个保持着持久的友好关系，解决了边界问题，对中亚等区域共同的周边安全有着充分理解。在中国，没人认为俄罗斯会攻击中国，在俄罗斯，也没人认为中国会攻击俄罗斯。

感谢中国政府去年秋天提出的倡议，中俄双方试行互免签证制度。大国间实行免签是件大事，难度很高——对小国而言容易，但对大国很难，因为我们人口众多，政府要对广大领土和海量人口流动负责。中俄互免签证是我们之间高度互信的标志，也是该条约的成就之一。

经济关系在某些领域很好，某些领域则不然，因为我们是市场经济体，这不是政府命令人们去哪投资，而是由市场决定。俄罗斯是市场经济，有许多国企和本土企业，俄企希望自身利益得到保护——这是对的。中国也一样，中国企业也希望利益受保护。这是中俄政府的职责。某些经济领域出现挫折，并非因为缺乏互信，而是因为我们有各自的本土企业能胜任相关工作。这是市场经济的现实，我们不是计划经济。这就是我对经济关系的看法。

人文关系则非常棒，我之前提到的互信和免签就是明证。你能看到这么多俄罗斯游客来到这里，许多航班载着俄罗斯人来华旅游、留学。在俄罗斯，莫斯科等地也有成千上万的中国人。我在大学任教，有很多中国学生——非常优秀的学生，因为他们做作业特别认真。这是中国年轻人的特点。

所以我认为这份条约是非常好的战略框架。它确保了中俄以谨慎负责的态度处理国际政治。它没有过度捆绑我们的经济，没有脱离经济生活的现实。这非常好。

观察者网：那么，最后，您认为中俄还能如何携手为全球稳定与繁荣作出更大贡献？

季莫费·博尔达切夫：他们每天都在做，实实在在地每天都在做。

观察者网：所以如果乌克兰问题解决，你们就能百分百投入了。

季莫费·博尔达切夫：这是兄弟间的冲突，众所周知。兄弟间的冲突往往比外人之间的更难解决。问题不在于战争本身，而在于作为俄罗斯人和我们的乌克兰兄弟，我们需要理解战后如何共处。战前31年里，我们俄罗斯人和乌克兰人都没能理解这一点，我们失败了，所以才走向战争——因为我们没弄明白如何在不互相制造麻烦的前提下共同生活。

因此俄乌关系的战略目的是：理解战后如何共处？如何在几乎同一片领土上、在存在如此多亲属关系的情况下共同生活？这是挑战。协议可以轻易签署，但对未来的理解才是更难做到的事。

观察者网：嗯，你们还有很多工作要做。

季莫费·博尔达切夫：我们正在努力做。但不幸的是，这不容易，非常困难。

观察者网：感谢您如此坦诚开放地回答了所有问题。

季莫费·博尔达切夫：这是我的荣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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