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沟通策略恰恰凸显了这一问题的核心：他极少与传统媒体互动，更偏爱通过脸书（Facebook）发帖表达观点，这些帖子有时还会引发争议。

他的数条言论会被原封不动地转载至其好友创办的尼泊尔新媒体《尼泊尔罢工日常》（Routine of Nepal Banda，RONB）等社交媒体账号，而这也让他的传播声量大幅提升。

在巴伦担任市长期间，《尼泊尔罢工日常》上关于他的帖文发布频次极高、内容立场鲜明，主流政界人士因此指责该账号存在违规操作。但创始人维克托・鲍德尔（Victor Paudel）并未回避这些批评，他称：“我们过去会发布所有候选人与各政党的相关内容，唯独关于巴伦的帖文，总能为我们带来最高的用户互动量。”

尽管巴伦发布的脸书帖文相关内容创下了空前的互动量，但他深夜发表的涉地缘政治与施政治理的言论，却招致分析人士的批评——这些分析人士警示，其超高人气背后，对应的是沉甸甸的责任。

截至本文刊发时，巴伦自赢得市长选举以来，从未现身全国性媒体平台，就其施政策略或外交政策主张作出公开透明的阐述。过去数月间，《加德满都邮报》曾多次尝试联络巴伦进行专访，均未得到回应。

年轻政治分析师纳宾・蒂瓦里（Nabin Tiwari）的观点更为直白。他表示：“身为首都市长，同时也是尼泊尔国内粉丝量最高的公众人物之一，巴伦德拉・沙阿理应在社交媒体上秉持负责任的言行准则。但有时他会就极具敏感性的议题发布帖文，让人觉得这些内容还不如不发。”

与古拉根之间的官僚体系对峙，恰恰印证了其一贯的行事风格：不愿应对复杂的体制性事务，惯于选择对抗而非妥协。

去年9月，Z世代运动曾短暂将他视作看守总理人选并试图争取其出山，他却选择拒绝，称不愿在危机时期执掌国家。但他仍在后续的公民政府组建过程中发挥了关键作用。曾于加德满都市政厅担任巴伦德拉・沙阿法律顾问的奥姆・普拉卡什・阿里亚尔（Om Prakash Aryal）出任内政部长；陆军参谋长阿肖克・拉吉・西格德尔（Ashok Raj Sigdel）与巴伦保持着常态化沟通，在苏希拉・卡尔基（Sushila Karki）就任总理前的磋商阶段，相关方也频繁征询他的意见。

然而在卡尔基就任总理后，巴伦对现政府及内政部长均渐生不满。双方的争议点之一在于，巴伦坚定认为，现政府应当就去年月抗议者遇害事件追究前总理奥利的责任——而这一指控目前仍由一个高层无党派委员会展开调查。

其行事模式已然清晰：巴伦擅长动员民众、打破既有格局，也擅长在不承担相应责任的前提下发挥影响力。而他能否搭建起长效执政所需的政治联盟与体制内协作关系，仍有待观察。

* * *

巴伦德拉・沙阿，1990年4月27日出生于加德满都的纳拉德维（Naradevi）地区，其家庭与国家机构渊源颇深。他的父亲拉姆・纳拉扬・沙阿（Ram Narayan Shah）原籍马霍塔里县（Mahottari），是一名阿育吠陀（Ayurveda）医师，供职于纳拉德维阿育吠陀医院。

2018 年，巴伦在接受坎蒂普尔电视台《连线坎蒂普尔》（Call Kantipur）节目专访时坦言，自己儿时十分厌学。他在采访中说：“我到三年级才开始正常上学，即便如此，也基本没怎么去。参加尼泊尔中学会考（SLC）时，我甚至还写不好字。”

父亲常带他出席各部委及政府办公机构的会议，年少的巴伦总会凝神倾听。其友人表示，这些经历早早培养了他的政治敏感度。

他主修土木工程专业，毕业于加德满都的喜马拉雅白宫国际学院（Himalayan White House International College），并在印度的韦斯科技大学（Visvesvaraya Technological University）取得结构工程硕士学位。

2015年地震后，他完成了尼泊尔14个县超2000栋房屋的灾情评估工作，并参与了卡夫雷县（Kavre）、尼泊尔根杰县（Nepalgunj）和廓尔喀县（Gorkha）的震后重建项目。巴伦彼时及过去一年里，都曾在其社交媒体账号发布这些地区的相关照片，但他具体从事的工作内容，以及为重建项目作出贡献的具体方式，目前仍不明确。

2022年，他在一档播客访谈中对桑杰・锡尔沃尔・古普塔（Sanjay Silwal Gupta）表示：“当时我有机会调研全国的地方市政机构，去了解哪些机构的工作成效显著、背后原因何在，也分析哪些机构的工作不尽如人意。后来，我还关注了拉利特普尔市（Lalitpur）现任市长奇里巴布・马哈尔詹（Chiribabu Maharjan）的施政工作。他在市政委员会中原本处于少数派地位，却能在推进民生实事的过程中凝聚各方协作力量。”

正是在参与震后重建工作期间，巴伦开始公开倡导技术官僚治理模式——主张由医生执掌卫生部、工程师负责基础设施相关部门的工作。他在接受坎蒂普尔电视台采访时提出，自己这类专业背景的人士理应担任市长一职。

2022年他参选时，彼时的竞选规模尚在可控范围：加德满都大都会市（Kathmandu Metropolitan City）的登记选民仅略超30万，市政当局的职权范围涵盖建筑规范制定、道路铺装及地方公共服务供给，而竞争对手也均为尼泊尔政坛熟面孔，竞选策略亦在预料之中。

然而，执掌尼泊尔的治理权，却是另一番全然不同的局面。

尼泊尔实行包含中央、省、地方三级政府的联邦制架构，巴伦德拉・沙阿对这一宪法确立的治理框架始终持矛盾态度。尽管他曾为现行宪法辩护，称其为“当下能实现的最优版本”，但他此前在省级选举中拒绝投票的行为，却让外界对其是否坚定奉行联邦制的立场产生了广泛争议。

然而，在近期贾纳克普尔市（Janakpur）的一场竞选集会上，他的立场似乎出现了 180 度转变，还暗示将赋予联邦机构更多职权。他用当地主流语言迈蒂利语（Maithili）直言：“大家去加德满都该是为了朝圣，而非为争取自身权利奔走。”此番表态究竟是其立场的真实转变，还是为竞选采取的投机之举，目前尚无定论——因为他多次拒绝接受深度专访，就诸多议题的立场作出明确阐释。

国家治理层面，需要实现跨政党、跨省份、跨各机构权力中心的联盟治理与协调，还需要妥善应对尼泊尔夹在印度与中国之间的复杂地缘政治格局——而巴伦此前正是在深夜的脸书帖文中抨击过这两个国家。

前大使、外交事务专家维杰・坎特・卡尔纳（Vijay Kant Karna）特别强调了尼泊尔地缘政治立场的敏感性。他表示：“尼泊尔的地缘政治格局，要求我们必须厘清如何处理对外关系，才能服务于本国的国家利益与核心要务。巴伦德拉・沙阿绝无可能用执掌一座城市市政的方式，来胜任国家层面的职务。”

卡尔纳补充道，即便在巴伦获得提名之前，民族独立党（RSP）的领导层在谈及外交政策议题时，始终保持着高度克制。他表示，身为国家最高政要，其职责绝非仅仅是在两三个国家之间谋求平衡，更在于推动对外交往、吸引海外投资，并在政治、行政、外交乃至民间层面，构建双边的合作关系与互信基础。

截至目前，巴伦丝毫未表现出自己理解这层复杂逻辑，或是对其抱有探究的意愿。而他的市长任职履历，恰恰指向了相反的一面：行事偏爱独断专行，重个人品牌打造而轻联盟构建，追社交热点式的出圈瞬间而轻政策的持续落地推进。

“彼时，加德满都渴求年轻的领导力量；而今，整个尼泊尔都在寻觅一位青年领袖。”

前政府秘书比姆・乌帕德雅亚（Bhim Upadhyaya）在尼泊尔社交媒体拥有大量粉丝，他曾在巴伦德拉・沙阿竞选市长期间为其站台支持。乌帕德哈亚表示：“彼时所有人都渴望变革，我认为站出来的年轻人理应得到支持。他曾亲自登门见我，我也觉得他的竞选纲领契合民心。”

乌帕德雅亚称，巴伦是他唯一公开支持过的政治人物。他表示：“彼时，加德满都渴求年轻的领导力量；而今，整个国家都在寻觅一位青年领袖。”

但年轻并不等同于具备履职的能力，而推动巴伦走上政坛的变革诉求，也并非等同于理性运用权力的本领。

这一落差在巴伦近期的竞选活动中体现得尤为鲜明。他在贾纳克普尔（Janakpur）、贾帕（Jhapa）、伊拉姆（Ilam）和塔普勒琼（Taplejung）的竞选巡回路演，吸引了规模惊人的民众到场。但这位三年前骑着摩托车竞选加德满都市长的政客，近日却被拍到驾驶一辆黑色路虎卫士——这款豪华越野车型在尼泊尔的售价高达4200万尼泊尔卢比以上（折合30多万美元），即便是在加德满都的顶级富豪圈层，也足以赚足回头率。

这辆车随即在社交媒体上引发热议与质疑：车辆归谁所有？他又是如何获得的？尼泊尔当地一位米面香料行业大亨向坎蒂普尔媒体透露，是他将这辆车“暂借”给巴伦使用，但并未说明出借缘由与具体时长。巴伦的秘书办公室随后发布声明称，该车为竞选团队租赁所得。数日之后，他便不再乘坐这辆路虎。

* * *

七年前，尼泊尔颁布新宪法后举行首次地方选举时，巴伦还是加德满都盖里冈（Gairigaun）地区的一名年轻选民，彼时他选择了弃权——因他对当时的一众候选人全无信心。2017 年5月4日，他在脸书帖文中写道：“下次选举我会投票，且会投自己一票，因为我知晓该如何推动国家发展。”

彼时，几乎无人当真看待这条帖文。那场选举最终由尼泊尔共产党（联合马列）的比迪亚・桑达尔・沙基亚（Bidya Sundar Shakya）胜出，尼泊尔大会党（Nepali Congress）位居第二。

这是巴伦德拉・沙阿2017 年 5 月发布的脸书帖文截图

五年后，巴伦兑现了自己的承诺——至少在地方市政层面做到了。他的胜选，象征着尼泊尔民众对传统政坛的背离、对另类政治选择的迫切渴求，也印证了民众的一种信念：政坛圈外人，能以不一样的方式执掌治理权。

出任市长三年来，巴伦德拉・沙阿的施政成效褒贬不一。他让市政工作的公开度显著提升，在部分领域实现了政务问责，也让民众终于感受到，有人愿意直面盘根错节的既得利益群体。推土机清违的行动是实打实的，奖学金发放的透明化改革是实打实的，救护车服务的扩容升级也是实打实的。

但随之而来的问题也同样真实存在：市政员工薪资拖欠成常态（曾一度停发103天）、财政预算执行效率低至谷底、流离失所的小商贩远赴海外谋生、行政体系内的僵持对立不断、社交平台上的表态动辄冲动行事，还有重表面声势造势、轻机构能力建设的施政倾向。

巴伦已然证明，自己拥有赢得选举、凝聚民众期待的能力，却始终未能证明，他具备打造治理体系、协调联盟关系，以及应对国家治理所需面对的各类复杂局势的本领。

尼泊尔的建制派政坛已屡次令国家失望。仅在过去数年间，尼泊尔民众便见证了多起重大丑闻——从不丹难民诈骗案，到牵涉一众知名政治人物的公共土地侵占案皆在其列。耗费国库数十亿卢比打造的大型基建项目，实际效用却微乎其微；公共服务的供给水平依旧惨淡。民众对另类政治选择的迫切渴求，本就事出有因。但渴望改变现状，与拥有一个切实可行的替代方案，终究是两回事。

资深眼科医生、拉蒙·麦格塞塞奖（Ramon Magsaysay Award）得主桑杜克・鲁伊特博士（Dr Sanduk Ruit）常年奔走于尼泊尔各地，他将巴伦德拉・沙阿视作矫正尼泊尔积重难返的治理失灵问题的必要存在。鲁伊特表示：“他为海内外数百万民众带来了希望，但他绝不能重蹈老牌领导层的覆辙。”

如今的问题在于，巴伦这套建立在打破成规、个人品牌塑造与排斥建制派政治之上的模式，能否超越一场精彩的批判，真正进化为成熟的治理体系；在于这位曾立志让尼泊尔绽放笑颜的说唱歌手，是否具备足够的自律意识、处事耐心与联盟构建能力，将这份愿景真正变为现实。

以其市长任期的施政表现为评判依据，答案目前仍未可知。

本文系观察者网独家稿件，未经授权，不得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