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政府“预期－杠杆－估值”循环的堵点

然而，特朗普这一套“预期－杠杆－估值”的循环玩法，并非没有堵点，相反，运作中已经出现了一系列矛盾。

首先面临的就是手段上的矛盾。一方面，要求美国尽力规避大额的投入，尤其是避免战争，尽量延缓美国硬实力衰退的现实被暴露，“腐烂”的身体大动起来都是碎肉。可另一方面，没有硬实力的威胁，边际效应是会递减的，由此只能加大威胁的调门和范围，为此又不得不颠覆更多的规则，以至于上任不到一年就已经扬言不需要国际法。于是激化起越来越大的矛盾。

对付个家门口的委内瑞拉都要策划半年多，还靠着内鬼们给直升机开门，抓完总统又不敢去有效占领，对比起历史上那些进攻与侵占，如今美国的做法反而是一种示弱。类似的“出血点”只会越来越多，加速“杠杆”的磨损。

美国漫画《特朗普的两张面孔》。图片来源：the Guardian

具体方法的案例梳理多了，我们就能看到方法论哲学上的矛盾，那就是灵活现实主义与国家至上原则、“不干涉主义”与“美国优先”之间的矛盾。新版美国《国家安全战略》倒追法统，回溯了《独立宣言》时期的不干涉他国内政主张，强调所有国家在彼此关系中享有“独立平等的地位”。提出“所有国家优先考虑自身利益、捍卫主权是自然而正当的。当各国将本国利益置于首位时，世界才能运转得最好。”但又强调了对美国这样“利益多元复杂”的国家“僵化奉行不干涉主义实不可行”。所以要“为正当干预设定高标准门槛”。

特朗普把《动物庄园》里“人人生而平等，但有些人更为平等”的笑话就这么演了一遍。它说不清楚什么时候干预、什么时候又不干预。“美国优先”与其他国家的“本国优先”发生冲突时又该怎么办？与美国一样“利益多元复杂”的国家是不是也可以效仿美国，乃至与美国发生冲突的时候直接干预美国内政？

它回答不了这样的问题，“不干预他国内政”成了一戳即破的遮羞布，所以《国家安全战略》发布没几天，美国就急吼吼开始了新一轮威胁全世界。

由此再追一层，就是霸权哲学上破坏性和建设性的矛盾。“霸权”不仅仅指一个国家“为所欲为”的军事或经济实力，也突出强调其建设的“软实力”，能在国际体系中建立和维持秩序的能力。霸权国需要通过提供公共产品、制定规则和塑造规范，维护开放市场、货币体系、运输通道，进而引导其他国家的行为，从而形成一个相对稳定的国际秩序。当霸权国实力相对衰落，或不愿再承担提供公共产品的成本时，体系就会陷入不稳定和冲突之中。

1月17日，格陵兰岛上的反美抗议者佩戴了一种恶搞特朗普及其支持者常用的口号“让美国再次伟大”(Make America Great Again，MAGA）的帽子——上面写着“让美国滚蛋”（Make America Go Away，MAGA）。据报道，这些恶搞的MAGA帽子在丹麦的电商平台上已售罄 Getty Images

但是诚如本文一开始所说，特朗普政府的底色就是甩掉霸权主义建设性的一面，不然它也不至于要用“杠杆”来撬动预期，维护自己的“霸权估值”。可是这种节约开支的做法，最后就会导致对美国的“霸权投资”陷入“政策市”，随着政策不确定性的上升会显著增加市场的波动性，最终反而会压低股票估值，陷入“估值下降－杠杆加码－衰退暴露－估值再下降”的恶性循环。

而导致上述现象、理念与哲学所产生矛盾，本质上就是“两个美国”的矛盾。作为一个正常国家，为了避免虚耗国力，必须战略收缩、整顿内政，作为一个霸权国家，必须维系预期，保持全球存在之间所存在的矛盾。

对于霸权主义来说，很不幸，特朗普的MAGA夺权运动把这个矛盾公开化了。

笔者曾在美国钢铁的前文中，带出过美国金融资本对产业资本的“夺舍”。作为被金融控脑的霸权美国，战略扩张成了一种必须：必须维持全球部署的架子，必须靠全球霸权的存在才能维系自己的预期，进而必须靠着预期去托举美国、去强化美元、去引导美债、去推动他国资本外流到美国。一旦战略收缩，就是全球霸权的预期被打破，就等于在做空自己的霸权，将迎来疯狂的反噬，届时将是自由落体，欲做正常美国而不得。

也正因此，对于“霸权美国”来说，MAGA叙事非常危险。看似是美国在对盟友倒贴市场和安保秩序这样的公共产品，其实也是把这些小弟收进了美帝的军事、产业、金融体系，接受了它们让渡的主权，构建起了美国主导的庞大链条分工。而特朗普的做法，本质上是既要霸权主义的甜头，又要孤立主义的免责，甘蔗想要吃两道，却是在伤害美国的“霸权预期”。

正因此，特朗普如今这通“预期－杠杆－估值”的循环操作，也是察觉到了既要又要还要的矛盾，在自己有限收缩的情况下，维持金融预期和“霸权估值”所打的补丁。

归根结底，特朗普领导的美国，不是一个欣欣向荣的美国，是一个产业已经生锈、金融资本走向垄断、各阶层剥削加剧甚至“斩杀”、领先优势正在被赶超、公共秩序维持的边际效益递减、丧失建设性作用的美国。在底层资产风险足够大、投资手段缺乏安全垫的情况下，加杠杆只会导致资产价格出现“逐步上涨和急剧崩溃”的循环。

本质上是在给一只衰退股续命，这是如今美国最大的软肋。

1月17日，抗议者在丹麦哥本哈根集会，示威反对特朗普政府推动收购格陵兰的举措 NBC News

反制霸权的投机收割，打造中国的“有为估值”

通过上述分析，我们就能明白，特朗普政府不存在什么真正的战略收缩，它反而要利用“预期－杠杆－估值”的撬动循环。由此越是建设性的缺乏，越要破坏性的进攻来攫取赖以维系生存的资源和预期。

也正因为如此，千万不要被什么“退守西半球”的言论所迷惑，特朗普政府在委内瑞拉与格陵兰等地的行动，非但不是退却，反而是在组织新一轮的进攻。这在那部被某些人称为战略退却的《国家安全战略》里其实说得很明确，它要“遏制并扭转外国势力对美国经济的持续损害”“维护所有关键海运航道的航行自由”“重振欧洲文明的自信与西方身份认同”“致力于阻止敌对势力掌控中东地区及其油气资源”……把整个地球指挥了个遍。

我们甚至可以更进一步来说，和法西斯政权一样，缺乏理论框架与建设性能力的MAGA运动，它的生命一样只在进攻之中。只有进攻，才能够对内包装“赢麻了”的叙事，对内迎合、对外震慑，形成美国依然强大的预期；只有进攻，才有机会勒索投资、占据他人资源进而整合自己已经无力构建的产业循环；也只有进攻，才有可能去充注美国的“霸权预期”。

当进攻停止，特朗普政权的生命就将完结。大量隐藏到水线以下的西方反对派正在恭候它进攻钝化的时刻。

也正因此，我们下一个需要警惕的就是过度渲染中美合作的气氛，甚至有些声音都在讨论所谓的“G2模式”。一方面我们确实要肯定中美关系有阶段性改善的可能，美国在贸易战、科技战、军事竞争连番受挫的情况下，已经不如过往那样嚣张，中美依然有不少合作的空间。

但另一方面，中国由赶超走向引领，正在打破传统的军事霸权、技术霸权、产业霸权的客观现实，注定了中国已经成了美国霸权得以维系的最大绊脚石。只要中国还在发展，我们就成为了美国这套“预期－杠杆－估值”循环持续的最大障碍，中国和“霸权美国”已经走向了不可逆的矛盾。

花言巧语的战报会骗人，但战线不会。美国仍在深度干预我国台海与南海事务，美国对台军售屡创天价，美国在其与日本共同殖民的琉球群岛上依然在加紧部署针对我国东部沿海的军事基地，美国在2025年对华制裁实体的两张黑名单——BIS和SDN分别增长了13%和36%，并且正在继续策划以“强迫劳动”等理由更大规模的制裁。

因此在现阶段，美国已经扬言丢弃国际法，并在外圈开始赤裸裸发动强占侵吞之时，我们断不可因尚未危及本土，就抱有隔岸观火的心态。而要看到其背后正在准备对我的侵犯，准备同步斗争。

此外，我们还要看到斗争的另一重积极意义在于打破“霸权估值”的预期，给世界各国另外一种选择。这同样也是预期引导，正如我的朋友孔小宁律师所说：长征的时候喊“北上抗日”，并且在鞋都穿不全的时候往更穷的陕北冲，这就叫预期。围困我们的东北军就读懂了这个预期，才有了西安事变。反之，天天要南下富裕的四川或者要西进找苏联援助的张国焘，搞的其实是避战割据的关门主义，给不了正确的预期，最后连自己的队伍也越来越涣散。

我们是全世界最为革命的、斗争的、蓬勃的、富有建设性的力量，我们需要把我们的硬实力转化为预期，去发展我们自己的“有为估值”。

笔者认为，斗争至少有如下几项可供参考：

一是端正思想认知，正确认识到中国已是利益覆盖全球的大国，断不可有什么“东西半球分治”的思想。一方面，上文已经分析了美国退守西半球并不可信，只是为后续进攻积蓄力量。另一方面即使远在拉美，中国依然有广泛的投资与货源，不可能拱手相让。中国未来要捍卫自己的海外利益，必然会是全球布局，而不是守在东亚一隅的“光荣孤立”，更何况家门口都是美国屯兵的重镇。

二是当前措施设计，当以整合内圈为主，为布局外圈争取时间。必须正视我们在军事远程投送与全球公共秩序主导方面，依然存在短板，仍需要十年左右时间，在发展转型、技术革新、内外双循环三件大事的破局中加以完善。但在此期间不代表我们“硬实力”展现就此躺平，这也不利于构建他国对我的预期。因此也需要从周边做起，对侵犯我国核心利益的行为勇于亮剑，让邻国们看到中国的维权决心与覆盖实力，能预警、能兜底，方可凝聚统一战线。目前仅东部沿海，就有对“台独”的反制、对日本的追责，以及解决菲律宾破船三件大事，正好形成从东海到南海的链条，亟待实质性的出手。

三是利用国际组织，在外圈准备必要的战略前出。深化上合、金砖等组织内部合作，及其与海合会、拉共体、非盟的协同，开展必要的联合执法、军事演习、产业链整合、人民币结算、安保公司出海等。深化我国与投资密集区域在供应链、政治、防务方面的合作。在相关合作中尤其需要关注如何拉动这些国家的内需、提升其在全球消费市场的份额、减少对美依赖。

四是继续修炼我们自身的内功，在继续推动上文三件大事的基础上，如笔者一再提出的设立围绕反制裁的跨部门协同机制，结合“十五五”规划建议围绕国家安全和反制裁、反长臂管辖要求，进一步细化《中华人民共和国反外国制裁法》及其实施规定，开发法律、行政、财经、宣传等多重手段，并由此细化对不合理制裁的反制。积极推动产能、资本、技术、物流、运营、服务的一揽子出海，参与从行业标准制定到公共秩序维护，提供更多的公共产品。

总之，我们应对美国新一波面向全球的发难，最大优势就在于我国才是具有建设性的一方。正如特朗普所说：“你可以制造兴奋感，做很棒的宣传，获得各种媒体关注，还能加点夸张。但如果你不能交付好货，人们最终会察觉的。”

而我们正可以在捋清美国“预期－杠杆－估值”这套打法的基础上，利用我们最为强大、也是它们最为薄弱的建设性，打出我们的一拳又一拳，越打越远，越来越提振各国的正向预期，将“有为估值”推向全球，直到星辰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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