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观察者网专栏作者 江宇舟】

特朗普政府就任一周年，却一反先前标榜的“和平形象”与“战略收缩”，对外部挑衅骤然加剧，年初侵入委内瑞拉，绑架马杜罗。旋即对亚、欧、拉美多国发出入侵威胁，并公然扬言国际法对自己毫无约束力。全世界正在面临其更为动荡的威胁。

笔者认为，对于特朗普的热战威胁，已经不可再当“口嗨”或“掩护撤退”视之，这正是酝酿新一轮进攻的开始。结合特朗普政府的人员构成，引入投资视角，我们可以看到特朗普政府实则正在布置一个“预期-杠杆-估值”的滚动循环，在美国建设性能力衰退的情况下，试图继续维持其“霸权估值”。分析其中相关逻辑，对于应对美国下一轮的进攻将会非常重要。

美国正试图用破坏性手段来维持“霸权估值”的预期

如果将国际政治视作一个巨大的投资市场，那么“预期”将决定投资的流向，它代表了投资者对未来资产价格、收益和风险的集体判断，而正是这样的判断，决定了投资人对资产的“估值”。过去几十年的行为经济学已经颠覆了理性人叙事，投资者并非充分利用可用信息去形成客观理性、无偏最优的预期。决策中普遍存在认知偏差和情绪波动，造成预期更为主观和复杂。

那么本届美国政府要营造怎样的预期呢？

从美国白宫2025年末新发布的《国家安全战略》中，我们能够看到端倪。不少观点曾根据该报告认为美国将要收缩，其实细读会发现，其中赫然写满了美国仍是“全球最大且最具创新力的经济体”“全球领先的金融体系和资本市场”，拥有着“全球最先进、最具创新力且盈利能力最强的科技产业”“全球最强大、最精锐的军事力量”“无与伦比的‘软实力’与文化影响力”。

字里行间都说明美国根本不想撤退，它要继续营造自己全盛的预期。

然而，正如笔者在去年年初《攻守之势正在改变》中所说的那样，美国霸权的衰退已是非常明显。军事装备尤其是海空军的更新效率，可能在十年内就将导致全球部署能力大幅衰减、技术优势正在被赶超乃至落后，霸权三支柱中的两根都已摇摇欲坠。美国经济基本面在金融资本的垄断下，回归实体举步维艰；建制精英与基层民生的脱节与背离酿成的MAGA运动，更多是应激反应，缺乏长远系统的建设纲领；2025年的贸易战与科技战更是证明了美国在硬实力上已经无法维持绝对霸权，被迫求和并看似转向收缩。

1月19日，俄罗斯前总统、安全委员会副主席梅德韦杰夫在社交媒体发文称，“让美国再次伟大（MAGA）=让丹麦再次变小（MDSA）=让欧洲再次贫穷（MEPA）。你们终于明白了吗，笨蛋们？”梅德韦杰夫的社交媒体

这些都对美国的“预期”造成了严重的杀伤，进而影响到了美国的“霸权估值”。但是我们也要看到，美国的军事与技术优势只是在相对于中国时才出现了衰退迹象，相较其他国家，美国的霸权三支柱依然无与伦比，但美国在秩序维持、军备维护、基建能力等建设性方面确实又存在严重衰退。因此，利用现有霸权，不惜颠覆美国亲手设计的国际秩序，以破坏性方式，推动产业、资源、财富加速“落袋为安”，就成为本届美国政府的政策导向。也正如《国家安全战略》中所指出的，“美国本届政府重视预期”。

对霸权预期衰退的敏感加剧了美国的政策焦虑

本届美国政府对自己霸权预期的衰退其实是敏感的，其最近的大棒挥舞正是这份敏感造成的应激反应，一系列强硬态度是在以将国际秩序的焦土化来掩盖内心的焦虑。

一是经济层面，前文写过，美国的金融霸权是三支柱里最为坚挺的一根，也由此更敏感于基本面的变化。短短十年时间，美股市值前十位的股票，占全美股市市值的近30%，占比翻了一番有余，JP摩根认为这种集中度的变化可能成为市场的关键风险。美债高企不仅增加了政府财政还本付息的压力，前期的宽松扩表、通胀压力与如今的降息和紧缩政策，也让美债面临“终极买家”缺失的挑战。此外，诸如技术转化效率的下降、制造业数据回流的失望、就业市场的下探……都指向了一个共同的问题：美国底层资产的泡沫正在膨胀，当质量难以纠偏时，更需要流量来“补妆”和“忽悠”。

二是政治层面，一旦预期衰减，投资的基本盘就会动摇。无论是美国国内的建制派政客，还是国际上的挑战者、竞争者甚至盟友，都将更有可能对特朗普政权发起蚕食乃至进攻。此外，正如投资者对市场的悲观情绪，可以自我强化并形成“羊群效应”，形成恐慌性抛售。各国对美国的霸权如果看衰，可能会在地缘政治上加速对美国的“抛售”，加速霸权下坠。

三是美国国家的深层属性——即“两个美国”。美国在1945年后所建立的全球霸权基础上，形成并依赖于从全球榨取超额收益反哺本国的“薅羊毛”机制。一旦全球霸权的预期破灭，等同于证伪了“薅羊毛”的可持续性。这也恰恰是为什么“正常美国”总想收缩，却被“霸权美国”阻拦。因为霸权已经将美国推向了“要么维持100，要么直接归0，没有中间地带”的两难选择。

近年来，美元“薅羊毛”已经进入边际效益递减，本轮加息周期的效果已经在提示霸权预期被削弱。

有研究显示，当面临可能失去已获得的领土或影响力时，国家可能会表现出更高的风险偏好，愿意采取更具侵略性的行动来避免损失。而这种侵略性的行动，就像是在股市爆仓危险下的追加杠杆。

本届美国政府，就在尝试四面八方加杠杆。

美国政府正如何撬动杠杆

自己只投入少量启动资金，而借助更多借来的钱投向市场，后者就是“杠杆”试图撬起更高的回报率，即所谓的“小举大克”。

美国如今对外政策杠杆盛行有两部分原因，一方面是美国自身的建设能力正在日益衰退，承诺无法兑现。当建设性的一面难以为继，破坏性的威慑就势在必行。另一方面则是特朗普团队的特色。特朗普本人就是个杠杆的狂热爱好者，他的格言就是“不做没杠杆的生意”，特朗普政府是美国历史上阁僚最为富有的执政团队，其团队成员申报的财产总额超过上届拜登政府的100多倍。十余位阁僚的财富在10亿美元以上，炒地皮、炒股票、炒期货、炒加密货币……形形色色的“炒概念”，至于像贝森特这样的对冲基金老手，更是熟谙择时后一把杠杆撬动利益最大化。在美国金融资本高速发展的年代里，深得加杠杆炒作的精髓。

美国非金融企业债务占GDP的比例在半个世纪中翻了一番（左上），2008年金融危机后，短短十年时间，BBB级债务扩张三倍（左下），A级以上的债券规模占比压缩（右）。美国的杠杆策略更为激进 HSBC，Moody，Factset

有一个细节可见“杠杆”在美国官员里的深入人心。在英语里，杠杆leverage与影响力相通，而特朗普政府上上下下的口头禅都是leverage。以近期最新的案例来说，财政部长贝森特上周刚刚表示，如果最高法院不支持紧急关税，将削弱特朗普的leverage。同一时段，白宫新闻秘书莱维特表示委内瑞拉临时政府做出的任何决定都将“由美国决定”，美国现在对委内瑞拉临时当局拥有最大的leverage。

满屏杠杆飞舞，一排投机政客。

在这批投机客的操刀下，美国的“杠杆”撬动出现了如下几个特点：

一是尽可能避免自身资源的付出。本届美国政府的“抠门”在嘴炮隆隆间更显突出。例如经济层面，特朗普一面向多国勒索几千亿乃至上万亿美元的投资，一面只给出几十亿乃至几亿美的对外投资承诺。现阶段在西方炒作的沸沸扬扬的稀土问题，看似已经被吹嘘到“国战”高度，但与澳大利亚不过签署了85亿美元的协议，甚至首批投资美国只摸出10亿美元，还不如十几二十年前美国单家企业在中国的投资规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