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如军事层面，特朗普的嘴炮扫射全球，但是航母和两栖攻击舰战斗群的部署却是屡创新低，“拆东墙补西墙”屡见不鲜，连“三航母同框”都已罕见。美国如今的措施更为依赖于关税、制裁和相关威胁，这都是基于美国存量的经济地位和霸权过往所建立的秩序，并非本届美国政府的新创资源，反而更能看出美国对“杠杆”的依赖。

美国海军航母与两栖攻击舰战斗群部署已今非昔比 USNI News

二是多话题联动，且循环往复。已经数不清有多少做新闻的朋友当面和笔者吐槽过特朗普一来，他们的加班就暴增。而且与特朗普1.0时期相比，本届美国政府的议题不仅轮动速度更快，且更为庞杂和繁复，特朗普抛出议题如同是在打左轮手枪。

其实这东一榔头西一棒，还时不时回炉炒冷饭的行为，代入投机视角反而一目了然，就是美国政府在不断试探对手方的承受能力与意愿，找出薄弱点就开始加杠杆撬动议题。用特朗普自己的话说就是“我从不对某一协议或一种方法过于执着。”“首先，我会保持很多项目，因为大多数交易都会破裂，无论一开始看起来多么有希望。”

三是不再珍惜国家信誉，无形资产也沦为杠杆的一部分。本届美国政府从上到下都在满嘴跑火车，按照传统政治来看毫无严肃感可言。最新案例就是白宫宣称正与丹麦设立收购格陵兰小组，两周谈判一次，说得有鼻子有眼，结果被丹麦光速否认。

但站到投机商视角，这反而成了交易策略，特朗普就公然宣称自己“在思考时就像一个能控制自己的精神病患者”“由于类似精神病的癫狂，而获得了成功”。满嘴跑火车恰恰是营造焦点的手段，因为“从纯生意的角度出发，被报道本身的利远远大于弊”。这其实也有理论渊源，上世纪60年代末尼克松政府提出 “‌疯子理论‌”，刻意表现出不可预测、非理性甚至不计后果的行为来威慑对手，迫使其在谈判中让步。只是特朗普做得更加不讲底线而已。

由此带出第四点，重视情绪价值。特朗普政府不断“加杠杆”炒作议题，主打一个“贼不走空”，能够拿到利益或资源最好，拿不到也要求取嘴上便宜，以迎合选民的情绪价值。

早在《交易的艺术》一书中，特朗普就公然表示：“我做宣传的最后一把钥匙是虚张声势……人们希望相信某些东西是最大、最好和最壮观的。” 成功的交易应该是赢得胜利和成就的激动感，而不仅仅是为了赚钱，“真正的刺激是玩游戏。”可见早在40年前，如今的美国总统已经公然提出“赢学有理”，并将其作为自己的重要手段。

第五，情绪价值有利于支撑团队继续与交易对手争夺预期差。罗伯特·杰维斯曾指出，风险厌恶和禀赋效应有助于政治与社会稳定。当许多国家都安于现状， 而不会为了获益而争取采取冒险行动时，就能够提高国际体系的稳定性。

当前全球经济正在深度调整期，客观经济基础进一步放大了上层建筑的风险厌恶。而特朗普团队恰恰利用这一点，反其道而行之，不断打破稳定预期，与普遍的风险厌恶对冲，去谋取他国追求稳定、息事宁人后的超额收益。一旦虚张声势都能让对面风声鹤唳，特朗普马上就会撬动杠杆，争取“将虚的变成实的”。正所谓“创造并利用你的筹码”。

第六，就是接受次优解，并择时预备下次的卷土重来。当提出一个高要求，有利于操弄对方心理预期，从而接受放低后的要求。从关税、增加盟国军费、加大对美投资，特朗普屡屡如此操纵。

但又不止于此，投机商最在意的是择时，他们脸皮够厚，为了利润可以将做空的手段一次次故伎重演，将作出的保证一次次丢入厕所。一旦有需要、实力积攒足够，他将继续炒作原先的话题，争取讹诈更多的成果，让先前的“次优”迈向“最优”，这又回到了上文第二点提出的循环往复。

美国的信用被特朗普政府如此挥霍，但他们不会心疼。因为杠杆成了连接“预期”与“估值”的桥梁，他们深信，只要维持住“霸权估值”的预期，就将继续吸引海量的投资。

喜欢不喜欢，不是投机商要考虑的事情。“一旦达成一笔交易，唯一能让它有价值的方式就是吸引客户。”

美国如何借助杠杆给“霸权估值”充注预期？

因此，在这样的观察角度下，特朗普政府的行事逻辑其实非常清晰：所谓的承诺与威胁，就是以国家信用作为“保证金”，以经贸、金融、政治、军事等威胁作为“杠杆”，去撬动各国的反馈，进而分化瓦解、撕开口子谋取利益最大化。对于暂未撕开口子的则继续炒作预期，条件合适再追加杠杆，进而循环往复，达成一次次对冲交易。

这样行为的目标不仅是取得领土、矿产、人口、财富这样的现实回报，还要拉抬到形而上的高度，去强化对美国霸权的正向预期，在美国建设能力衰弱的当前，依然维持乃至推升美国的“霸权估值”。

都是估值了，那一定带有主观色彩，这是超越基本面的情绪“溢价”，这是对美国霸权持久性和稳定性的集体信念，还要从信念传导到行为之中，将美国霸权作为一项“安全资产”，依然稳如泰山，打造为整张牌桌的集体信仰。

也正因此，特朗普政府格外在意挑起争端的眼球效应，为了保证“霸权估值”，几乎把所有行为经济学中涉及投资者心理撩拨的手法用了个遍，在视觉效果最大化的前提下给预期充值。

诸如近期对委内瑞拉的动武，不惜以暴露各环节线人的做法，以及在理由完全不充分的情况下抓捕一个主权国家的总统——尤其是马杜罗本已接受了美国买油和投资的条件，也要向全世界直播直升机大批飞越加拉加斯。这不只是要拿捏软柿子，更是利用“近因效应”，扫除大家对特朗普TACO的预期，进而让后面对其他国家的武力威胁，包括最近刚刚扬言的“国际法对他无关紧要”，更具超越其实际能力的威慑效果。

诸如前期一而再、再而三调停俄乌冲突失利，舆论普遍认为是特朗普深陷选前承诺，以及让美抽身泥潭的无奈之举。正如前文所讲的“贼不走空”，特朗普每次调停都能实现对“老欧洲”与“新欧洲”的分化，加剧西欧政客的进退两难，暴露其软弱无能并不断强化该印象，不仅促成更为细致的分化瓦解，还能利用“门槛效应”，对其提出诸如加征关税、追加投资、提高防务开支、让出格陵兰等等要求，一把“左轮手枪”开成机关枪，让其疲于应对。

又如我们认为特朗普团队“草台班子”，做事情没有理性的规划与善后，其实在投机客眼里，这恰恰是在强化自己团队的“先验效应”——不确定就是最大的确定。以色列裔美国认知心理学家、2002年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丹尼尔·卡尼曼就曾指出，相比于结果的绝对数值而言，人们通常对结果相对于一个参考水平的偏离程度更敏感。另外，人们对损失的痛恨程度往往大于收益所能带来的喜悦程度。

我相信特朗普团队充分研习过这样的研究成果，通过不断制造预期偏离，打散过往经验所形成的“均值回归”，削弱各国决策的“锚定值”，反而暴露交易对手在决策、管理、执行链条中的弱点，为其后续发起进攻创造机会，并且营造杀鸡给猴看的氛围，引起各国对特朗普政府不确定性危害的惧怕，放大“从众效应”。

特朗普这么多看似不着四六的措施得以推行下去的基石，正是美国仍是全球唯一的超级大国，控制着最大的消费市场，垄断着全球的金融体系，拥有着最为强大的军事实力和情报系统。虽然特朗普的做法从长期看正在捣毁美国的霸权秩序，但短期呈现的效果是他为所欲为，而各国对此难有作为。这样又加剧了市场预期与“霸权估值”之间循环的正向反馈——美国的霸权依然稳固，所以能够为所欲为，为所欲为地攫取又能强化美国的霸权，进而更加无人匹敌。

相信不少朋友最近都体验到了，去年贸易战咱们明明取得了这么大的胜利，已经足以证明自己立于不败之地了。可就在美国直升机揉捏委内瑞拉“软柿子”的那一刻，中文互联网出现了多少“中国要是再不反击，以后就干不过美国”的论调。说这话的人可远远不仅是恨国党了。

以此解读特朗普后面的剧本，就更顺理成章了：只要对美国“霸权预期”的估值依然坚挺，“不择手段”反而在某些角度成为了资本的加分项，会刺激更多的“买入行为”。特朗普政府这一年来又一直在高价兜售“入境金卡”“和平委员会席位”，并有包括加密货币在内的新兴资本集团推波助澜，现身说法安全有保障，吸引更多“投资者”跟风，以此撑住美国的“霸权估值”。

以往讨论美元之所以不可取代，一大共识就是美元的根基并非完全源于美国的经济基本面，而是建立在市场参与者对美国权力持久性的“预期”之上。如今，特朗普炒作“预期”的标的物已经直接变成了美国的霸权。

正如同业绩兑现压力这么大，美股还能越涨越高一样，只要市场对美国霸权的信念还在，“预期”不破灭，这种“泡沫”就可以长期维持，进而实现短期的效果长期化，长期的隐患被掩盖，达成所谓的“泡沫平衡”。

可是，这能掩盖得了吗？

我想起某小说里曾有这么一句话：“他在温暖的春夜中疾驰而过，一边求生，一边腐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