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美同盟的阴影：从日本逃避罪责到当今领土争端

观察者网：既然您说到了当下，最近日本各个党派发布了战争结束80周年的声明，包括共产党、立宪民主党，还有自民党。尤其是执政党的声明，从中可以很明显地看出来，日本将自己打扮成了一个“战争受害者”，和“世界和平的旗手”。

为什么在80年之后，我们民间对于日本耿耿于怀，是否是当时对日本战犯罪责的认定和战争赔偿等追责不彻底造成的？当时的情况是怎么样的？美国的因素有多大？这些遗留问题如何影响到了我们对日本和美国的关系？

胡德坤：这些都是有历史原因的。至今日本社会从政治家到知识界对日本侵华的罪行认知都存在问题，到现在都没有一个正确的二战史观。原因是多方面的，但是最重要的原因应该是美国战后单独占领日本造成的。

美国战后对日本法西斯势力也进行了清洗，其中包括政治上的，比如东京审判，一批甲级战犯被绳之以法；也将大大小小的好战分子开除公职；并推行天皇制改革。过去天皇也是陆军、海军总司令，手握军政大权，改制后的天皇，更多成为类似英国女王一样的国家象征。

经济上，对过去支持战争的财阀进行解散重组，使得这些财阀后来再没有能力操纵国家政治。还对农村的封建地主土地所有制进行了改革，使农村也走上了资本主义道路。美国主导的日本战后的改革，总体上有利于日本走上一个和平发展的道路。

但问题在于，改革不彻底。冷战爆发之后，新中国的成立也出乎美国意料，他们没想到共产党这么快就掌握了政权。这使美国在冷战时期，在世界的东方，将中国列为仅次于苏联的社会主义阵营的敌人，尤其是朝鲜战争爆发之后，美国就反过来扶植日本，使其在东方成为牵制中国、牵制苏联的前哨阵地。

总的来说，美国主导的对日本的改革，包括对战犯的清理都不彻底，对日本军国主义思想的批判也非常不够。所以日美同盟体系建立之后，到了60年、70年代以后，日本经济又起飞了。在美国的支持之下，日本的军国主义思想、法西斯思想还在继续蔓延，当时兴起的日本共产党以及其他的进步力量也逐渐被打压，日本的右翼否定战争罪行的思潮接连出现。

所以，中日关系的根源在于冷战，责任主要在美国。当然美国对日本也是有牵制的，我们也要很清晰地看到，美国在日本驻军不仅仅是服务于针对中国和苏联的冷战战略，其目的也是要控制日本。

但是日本人并没有认识到这个问题，他们充分利用美国的支持，对战争既没有进行反省，反倒是坚持一种错误的发展史观。所以，多个原因导致日本对于战争的认识和反思不彻底。

赔偿的问题有点复杂，战后日本的主要工业已被摧毁，它的主要城市遭到轰炸，所以已经没有什么赔偿能力。中国也得到了一些战争赔偿，但不是很多，那时是国民政府时期。后来中日建交的时候，因为我们对未来的中日关系的发展寄予了厚望，于是放弃了战争赔偿，这是中国很大度的表现。

我们应该看到，中日关系存在的这样和那样的问题，其中一部分根源是美国在幕前幕后对日本的支持产生的。中美关系比较好的时期，中日关系就会很好，当中美关系出现问题的时候，中日关系也会出现问题。甚至是对韩国的关系也都是如此。

观察者网：领土归属和边界争端，也是我们跟亚洲国家，包括跟美国处理双边关系中非常敏感的问题，很多也与二战结束时的安排有关，具体情况是否可以请您讲一讲？

胡德坤：是的。1943 年开罗会议召开之前，美国希望中国能保持对日抵抗，这样既能减轻美国在太平洋战场的作战难度，也能牵制日本，使得日本无法进攻苏联，让苏联能集中力量去打败德国。所以当时美国是有求于中国的，美国就支持中国，要把日本侵占中国的领土归还中国。

于是，1943年11月公布的《开罗宣言》明确约定，日本侵占中国的一切领土归还中国。日本投降的时候发布的《中英美促令日本投降之波茨坦公告》，也承认《开罗宣言》的效力。

1943年，中美英三国首脑在开罗。

但是，战后美国单独占领日本之后，1946年，盟军最高司令官总司令部（简称“盟总”）提出日本领土的处置方案，规定日本的四个大岛以及周围的一千个岛屿归属，全部作为“战略区域”实行托管统治。

到了1951年冷战开始，朝鲜战争爆发，美国在中国领土的归属和其他的很多方面，对日本的限制大大地放松了。在中国未参与的情况下，美国联合48个战胜国与战败国日本于1951年9月8日在美国旧金山签订《旧金山和约》，来处理战败国日本的领土及国际地位问题。该和约声明：日本承认朝鲜半岛之独立、放弃台湾、澎湖、千岛群岛、库页岛、南沙群岛、西沙群岛等岛屿的主权。

按照战时盟国的规定，对战败国的处理都要遵循四大盟国一致的原则，但是这个和约排斥中国，也不顾苏联反对，强行通过，这违背了大国一致的原则。中华人民共和国政府立即发布声明，该和约是非法的。直到现在我们仍然重申这个条约是非法的和无效的。

根据《旧金山和约》的规定，《开罗宣言》中关于中国领土归属的措辞，从过去的“日本归还侵占中国的一切领土”，改成“日本放弃”这一模糊的说法。正是由于盟总时期在领土问题上的模糊其词，使得一些国家有机可乘，成为日本和我国的领土争端，以及日本和俄罗斯、韩国等国领土争端的根源。

台湾的归属在战后也一度出现过争议，即所谓“台湾地位未定论”，给了一些“台独”势力搞“一中一台”或者“两个中国”论可乘之机。但由于两岸都在反对，蒋介石和台湾当局也反对，因此他们的阴谋没有实现。

后来中国重返联合国的时候重申，中华人民共和国是中国唯一的合法政府，台湾是中国领土不可分割的一部分。而且，中国与各个国家建交都要求遵守一个中国原则，因此台湾的归属已被国际社会认可。

总之，二战后遗留的领土归属问题，显然是美国违反了它亲手制定的《开罗宣言》造成的，其根源在于美国主导的《旧金山和约》。

世界历史的十字路口，中国为世界树立了新的典范

观察者网：您刚刚也提到，在战后秩序重建的时候，中国作为战胜国，也成为了战后秩序的设计者之一，为此做了非常积极的贡献。可否请您就这个问题展开讲一讲？另外80年之后，当下的世界格局又发生了巨大的变化，美国作为战后秩序的主导者，在亲手破坏自己建立起来的国际秩序。很多像中、印、俄等这些全球南方国家崛起之后，一个多级化的秩序正在加速形成。那么，面对新局面和新的国际局势，已经作为世界第二大经济体的中国，对于新的国际秩序的建设和改革，是否可以发挥更大的积极作用？

胡德坤：讲到当前的国际秩序，我们应该很好地总结二战的经验教训，包括反法西斯大国之间的合作经验。

中国最早起来抵抗法西斯侵略的时候，英美法这些国家都实施的是绥靖政策，他们都不希望战争发生到他们的国土上，他们不愿意支持中国而过早地与日本对抗。后来德国发动侵略的时候，英法同样是采取绥靖政策，那就是希望把战争的祸水留在中国，引向苏联，这是他们非常自私的想法和政策。直到战火烧到英美法等国家之后，他们才感到相互合作支持的必要，才愿意与中国和苏联结成同盟。

这是当下我们提出“命运共同体”的一个历史镜鉴。为什么那个时候不同社会制度的国家、不同宗教信仰的国家、不同文明的国家都可以合作呢？是因为法西斯势力是当时各国面对的共同敌人，它扬言要统治全世界，全世界反法西斯国家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大家合作起来联合击败了法西斯的势力。

而战时形成的这种合作的国际关系，为战后的国际秩序的建立打下了坚实的基础，虽然后来出现冷战对立格局，但是战后建立的以联合国为核心的国际秩序，总体上还是维护了世界的整体和平。

即便是冷战期间，美苏两个超级大国剑拔弩张，但是这两个国家一直到苏联解体都没有打过仗，说明在国际秩序的约束下，它们没有将矛盾演变成为世界大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