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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浩:“小朋友们“,不要悲观,上坡路从来都是吃力的
驾驶“直升机”
小朋友:很多80后、90后在您的评论区留言,倾诉长大好难——有人做着不感兴趣的工作,不知道自己的职业生涯应该从哪里开始,又要走向哪里;有人在情感生活中受挫,孤独地生活着;很多人对现状不满,每天都在内心挣扎,却无法跳脱出循环的生活……这些问题大致可以被概括为“没有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也没有成为理想中的自己”。您觉得年轻人应该如何突破这种困境?如何找到自己想要的生活呢?
答:孩子们,你们的留言,我几乎每一条都看了。看到你们身处困境,我的心里总是跟着着急。我想大声对你们说:“孩子们,挺住!别被暂时的困境压垮!”
人生从来不是一条笔直的路,而是一段不断认识自己,甚至否定自己的过程。想要跳出眼前的困局,弄明白“我到底要过什么样的人生”,第一步就是要提升认知——认知生命,认知世界,更要认知你自己。
怎么提升认知呢?我建议大家先在心里点燃一簇小火苗。这簇火苗不用多么耀眼,哪怕只是一点微弱的“香火头儿”,也能在黑暗里为你引路,给你带来暖意和希望。
董浩叔叔自己就曾靠着这样一簇火苗,从死亡边缘走了回来。
那是1992年的年初,我同时肩负着四副重担:筹备万众瞩目的央视“六一”儿童节晚会和“第二届优生优育晚会”,作为总策划参与大型文献纪录片《黄河行》的策划会,我和杨澜合作的《董浩叔叔和杨澜姐姐讲故事》也马上要进入录制阶段了。四个大项目如同四条并行的轨道,再加上日常的栏目主持,我就像一个必须在不同站点间精准切换、确保每列车都准时发出的调度员,神经始终绷得紧紧的。
一月的北京,春寒料峭。我每天天不亮就裹着寒气出门,深夜才踩着星光回家。整天不是在对流程,就是在审脚本;不是在台里开会,就是往录音棚的方向狂奔。整个人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弓弦,每天只能见缝插针地睡上三四个小时。就在这体力和精力都严重透支的当口,一场大型病毒流感席卷了北京城。很快,我也不幸中招了。
起初我没把流感当回事。干我们这行的,头疼脑热是家常便饭,谁还没带病上过班呢?不过是打几个喷嚏、嗓子有点发炎罢了。我从家里翻出两片感冒药,就着温水吞下去,心想“压一压就好”。然后马上裹紧大衣,继续投入我忙碌的工作中去。
我以为身体就像一台忠诚的机器,只要指令不停,它就能一直运转下去。谁能想到,流感和过度疲惫已经悄悄拧成一股危险的力量,把我拖入一场始料未及的生死风暴中。
这场流感拖了整整一个多月都不见好,爱人察觉出异样,逼着我去北医三院检查。大夫一看见我就变了脸,“快去传染病医院!眼球都和大黄橘子一样了,赶紧验血!”
我的心猛地一沉,第二天的工作日程早已排定,我得去长城饭店主持活动。而且活动请柬早已发出,方方面面的工作都已安排妥当,临时换主持人?那是不可能的。我自我安慰地想:也许病情没医生说的那么严重,再撑一天?一天总没事吧?等忙完这场活动,我马上就去传染病医院。
第二天下午,在前往活动现场的路上,不祥的预感成了实实在在的胀痛。我的肝脏部位仿佛被塞进了一个不断膨胀打气的气球,硬邦邦地顶在腹腔里,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胀痛。然而对主持人来说,舞台和灯光就是命令。我深吸一口气,咬紧后槽牙,将那股翻江倒海的疼痛死死压在心底,带着喜气洋洋的笑容上了台。
说来也怪,一上台,我的注意力就自动转移到了工作上,整场活动下来,我的思维奇迹般地保持清晰,流程推进也十分顺利,台下掌声不断。主办方格外高兴,活动结束后,他们热情地拉住我和一同主持活动的孙小梅:“董老师,孙老师,太精彩了!一定给我们个面子,一起吃顿便饭。”
宴席上,大家言笑晏晏。没有人察觉到我的冷汗已经浸湿了衬衣。好容易熬到散场,看看夜色已深,我强忍不适,把小梅送回集体宿舍,然后匆忙调头回家。
推开家门的那一刻,那根一直紧绷的弦终于断了。
我倒在了冰凉的地板上。
家人手忙脚乱地将我送往医院。急诊室的医生瞥了我一眼,“不用等验血报告了,一看就知道,这黄疸指数都到头了!”
第二天一大早,朋友开车把我送到了以治疗肝病闻名的302医院,诊断结论冰冷而残酷:“急性肝坏死”。302医院的主治医生一边下病危通知书,一边告诉我爱人,“你们做好心理准备啊。这个病要命,你们再晚来半天,董浩就交待在这儿了。”
恢复意识后,我自己也问过大夫,“我还能活多久?”
“八天,”大夫比了个“八”的手势,“八天以后,你这个人要是过去了,就彻底完了。要能救回来,就没事了。”
站在死亡的边缘,人就像狂风中的一株野草,每一根神经都体验着无法言喻的恐惧与渺小。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那声音沉重而急促,仿佛在用尽最后的气力,向整个世界抗议。但与此同时,一个无比清晰的声音在我脑海中轰鸣,渐渐压过了所有生理上的痛苦与恐惧——
“我不能死。”
女儿才刚满七岁,非常懂事,小手柔软得像初春的花苞。我四岁丧父,绝不能让女儿走我童年时的老路,我绝不能让她在别的孩子都牵着爸爸的手散步时,过早地学会把眼泪憋回眼眶里。
妻子这些年来与我风雨同舟,她聪慧、温柔、大度,多年来一直包容着我的倔强。我们曾说好,等老了哪儿也不去,就在阳台上养满花儿,一起晒着太阳打盹儿。这个约定还热乎着,我怎能让她一个人站在往后的风雨里,独自走完我们曾并肩走过的所有长路?
还有我的母亲,她已年逾七十,我是她唯一的儿子,是她半生艰辛里最坚实的指望。若我先她而去,那该是怎样一把钝刀,要生生割断她生命里最后的依凭?
“我不能死。”
《黄河行》的壮阔蓝图才刚刚铺开,“爱我中华”的系列活动还在酝酿,领导把重担交给我,是信任,也是托付。我是一个习惯把工作做到极致的人,我绝对不允许自己的人生以“辜负”和“未完成”仓促收场。
在意识清醒的间隙,我强忍疼痛,向泪眼婆娑的妻子口述了简单的遗嘱。
每一句交代,都像在切割自己生命的一部分。但在口述遗嘱的同时,一个更为坚硬、炽热的信念也在我心底熔铸成形:我绝不向死神屈服。
在生死线上挣扎的那八天里,药物的迷雾与生理的衰竭,多次将我拖入一种奇异的濒死幻境。那感觉无比真实——我一次又一次走入同一条漫长、幽静、没有尽头的隧道,四周是绝对的宁静与虚无。唯有隧道的尽头,散发着一片柔和而圣洁的白光。光芒中,我依稀看到了已故多年的亲人熟悉的身影,他的面容模糊却又亲切,洋溢着久违的、安宁的笑意,仿佛在静静等待着我的归来。一股温暖的吸引力从光芒中传来,那是卸下所有重负的解脱,是与至亲团聚的渴望。我几乎要迈开步子,向着那片慰藉一切的永恒之光奔去。
然而,就在意识即将沉溺于那片温柔乡的临界点上,一个更加强烈、更加顽固的念头,如同闷雷般在灵魂深处炸响:“不能过去!去了就回不来了!”
这念头像一枚烧红的钢印,猛地烙在我即将飘散的意识上。
“我不能死!”
我用尽全部的力气,奋力一挣!
刹那间,隧道、白光、亲人的幻影如同被打碎的镜面般四散消失。我瞬间回归到冰冷的现实中——我首先感受到的是日光灯刺目的惨白,然后是消毒水浓烈而尖锐的气味,我的爱人伏在我的身上颤抖哭泣,围在床畔的亲友们脸上写满了焦虑与期盼。
我,从那个世界的门口,把自己硬生生地拽了回来。
这段从死神指缝间挣脱的经历,让我用肉身真正体悟了两个沉重的道理。
其一,死亡是终极的平等,也是终极的清醒剂。无论你是万众瞩目还是寂寂无名,在死亡的国度里,一切头衔、装饰皆被剥离,只剩下生命最赤裸的本质。当你能真切地凝视它,你便会发现,许多曾经足以压垮你的难题,在生命的尺度下,都成了不值一提的鸡毛蒜皮。生死之外,并无大事。
其二,绝境之中,唯一能点亮出路,并支撑你走下去的,是你自己内心那簇不灭的火苗。它可能源于爱,源于责任,源于一份未竟的执着。它是你生命最底层的力量,是绝地反击时,脚下最坚实的支点。只要这簇火苗还亮着,你就还没有输。
那么多80后、90后的孩子们在我的评论区留言,诉说自己的痛苦和疲惫,每次看到他们的留言,我都心痛不已!我理解提问的孩子们内心深处的焦灼和无力感。董浩叔叔也不时会陷入进退维谷的境况中,就像在节日的长安街上埋头前进,人流拥挤,彼此推搡、冲撞,前后左右都无路可走。
这时候,你该怎么办?
不要焦虑,不要放弃,孩子们。
当前后左右都无路可走的时候,就是你应当起飞的时候了。
有时命运看似无情地将你逼到悬崖边,并不是为了让你坠落,而是因为它比当下的你自己更清楚——你骨子里拥有驾驶“直升机”的能力。当问题如乱麻般缠住你时,你不能只站在地面上和它撕扯,你要学会“垂直起降”,让心念带领自己瞬间抽离。
想象一下:你是一位直升机驾驶员。当拥堵的车流把你困在长安街上,你“噌”的一声拔地而起,上升,上升,不断上升,直到脚下的车流人潮变成缓缓移动的光点。这时,你不再是一个局促的参与者,你成了冷静的观察者。你飞到城市的上空,往前望,是西山沉静绵延的轮廓;往后看,是建国门立交桥清晰流畅的走向。你会发现,原来那条你以为走不通的死胡同,不过是巨大的城市网络中短短的一截;原来你所在的位置,离你想去的方向,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遥远。
“原来我在这里啊!”
这种俯瞰带来的顿悟,往往就是破局的开始。
“直升机法则”的精髓,在于这种主动的、瞬时的视角切换。它不需要漫长的假期或刻意的逃离,更像是一种心念的训练。当情绪的浓雾笼罩时,当问题的细节纠缠不清时,我们最需要的,就是果断地按下“暂停键”,让自己暂时“悬浮”起来,就在那悬停的片刻,远离地面的纷扰,获得宝贵的喘息之机与清晰轮廓。
当你从高处回望,许多纠缠便自行松解,真正的关键路径反而在更大的图景中浮现。
也许你会说:“董浩叔叔,你是知名主持人,我们的困难,你体会不到。”
其实董浩叔叔也有过一筹莫展的时候。在302医院住院的五个月,我常面朝白墙思索:36年来,我跌跌撞撞地活了这么久,到底收获了什么?真正想做的是什么?未来我该去追求怎样的生活?
隔壁儿童病区的小朋友们知道我在住院,经常组团来“参观”我。孩子们不会说动听的话语,只会趴在窗前,用乌溜溜的眸子紧紧盯着我。还有小朋友把自己病号饭里的水煮蛋偷偷拿来送我—这是我此生收到过的最珍贵的礼物。
儿童病区的护士也发现了“董浩的妙用”。有一次,她们带着两个四五岁的小男孩来看我,护士告诉我,为了见到董浩叔叔,这两个来自河南驻马店的孩子每次打针都不哭不闹,安静得像大人一样。
我的心被温柔地牵动,全国三亿多名小朋友在关心我,这是莫大的福分。我愿意把一生都奉献给小朋友们。
然而,事与愿违——我原本以为自己大难不死,回到岗位后,等待我的一定是鲜花和掌声。谁料养病半年后,我出院了,也下岗了。我发现,自己之前主持的《天地之间》《乐百氏智慧迷宫》等节目,都已经转由其他同事主持了。
董浩主持《天地之间》 图自央视网
我失业了。
说不难过是假的,半生心血,付诸东流,对于一个大病初愈的人来说,这无论如何算不上好消息。好在住院期间,我一边静养,一边读书看报,为自己将来回归岗位做知识储备。《了凡四训》里说“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从后种种,譬如今日生”,此刻这句话又回响在我脑海。
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对自己说,“物来顺应,未来不迎,当时不杂,即过不恋。”死生之外无大事,我是在鬼门关里闯过一遭的人了,还在乎这点鸡毛蒜皮吗?
之前的岗位没有了,那我就给自己创造新的工作岗位。《国际歌》里不是唱过吗?“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也不靠神仙皇帝!要创造人类的幸福,全靠我们自己!”
我拿出了比以往更甚的“拼命三郎”作风,四处拜访志同道合的伙伴们,重新组建团队。然后拉投资、做调研,仔细筛选每一个选题,一遍遍修改策划案,确保它们既有文化的深度,又能真正触及观众的心灵。
幸运的是,我的努力与真诚赢得了朋友们的鼎力支持。在他们的帮助下,我们顺利筹备并录制了两档新节目:旨在促进家庭沟通与理解的《和爸爸妈妈一起看》,着重推广阅读、滋养心灵的十集系列纪实片《读书》。
拍摄《读书》系列时,我们迎来了一个无比珍贵的机会——采访“国民奶奶”冰心女士。那是一个令人难忘的午后,我们怀着敬意叩开了先生家的门。她亲自将我们迎进素雅宁静的书房,阳光透过窗棂,洒在满架的书籍上。年逾九旬的先生精神矍铄,眼神温润而睿智。她娓娓道来,向我们讲述了自己九岁时初读《三国演义》的往事:那些英雄故事如何在年幼的她心中播下了家国情怀与人生理想的种子;阅读又如何像一盏不灭的灯,照亮了她一个世纪的人生旅程。她的声音平和而有力,那一刻,整个书房仿佛都沐浴在知识与人格交融的光芒里。
节目播出后,反响之热烈远超我们的预期。成千上万封观众来信,如雪片般从全国各地飞来。信纸上有工整的字迹,也有稚嫩的笔画。孩子们兴奋地分享他们新读的故事,家长们感慨节目让他们找到了与孩子交流的桥梁。那一封封来信让我无比真切地感受到:一切病痛中的坚守,一切复苏后的拼搏,都是如此值得。我们所传递的,不仅仅是知识,更是一份可以跨越时空、慰藉人心的力量。
不久后,我看到《北京晚报》刊登了天津13岁小藏书家庞秀玉的故事,我意识到这是一个有价值的新闻人物,马上把报纸拿给团队的其他伙伴看。
“走吗?”
“走!”
为了第一时间奔赴现场,大家连饭都没吃完,一行人直接开车到天津,终于抢在《东方时空》节目组十分钟前,在学校见到了庞秀玉本人。
两个节目组的大人眼巴巴地盯着小庞,“你愿意跟谁走?”
或许是“董浩叔叔”这张熟脸起到了作用,小庞大大方方地说:“我跟董浩叔叔走。”
我们跟随小庞回了家。那是一栋年久失修的旧楼房,没有暖气,光线黯淡的楼道里堆满了蜂窝煤。小庞家中只有几件朴素的旧家具,全家最引人注目的,就是那一排排长长的书架,和架上满满的一万两千册图书。这个清贫的家庭在精神上是极其富足的,家长在不遗余力地支持着女儿的爱好。
等到拍摄完毕,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我们驱车赶回北京,一头扎进机房,剪辑、写解说词、配音……节目制作完毕,已经是黎明,东方的天空泛起了鱼肚白。
节目播出后,立刻引起了轰动,不仅《北京晚报》和《中国少年报》等媒体相继报道,还引起了天津市委、市政府的高度重视。有关部门担心庞家老房子的承重力不足以负担一万两千册图书的重量,帮小庞一家调换了新房子,全国各地几十家出版社都给小庞送去了自己最好的图书。
制作《读书》节目时,我的身体还未痊愈。肝病最怕熬夜,但做电视节目哪有不熬夜的?有时加班到后半夜,我不得不垫着报纸躺在地上配音。有时候配完音,团队的小伙伴还会自发地给我鼓掌。
随着节目的影响力一天天变大,我的内心也一天比一天平静。
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只要能为小朋友们做点儿事,我就有使不完的力量。
就这样,我驾驶着自己的“直升机”,在体制内外飞行了好几年。直到1995年,央视少儿节目大改版,《天地之间》《七巧板》《和爸爸妈妈一起看》等节目都被停掉了,取而代之的,是全新的少儿节目《大风车》。我也接到了上级领导的任用通知。
董浩叔叔又能回到孩子们身边了。
“风车王”董浩和大风车家族 图自央视网
孩子们,你们看,只要你们保持冷静、理性,每一次陷入绝境,其实都是命运给你们安排了一次“系统升级”的机会。
所以我们要勇敢,把每一次迷茫都视为重新认识自己的契机。
孩子们,你们问我怎么找到自己想要的生活?其实答案就在你们心里。就像我常说的,心里那点“小火苗”千万别让它熄灭了。哪怕现在只是微光,只要你们愿意守护它、点燃它,它终会成为照亮前路的光。
不要急,慢慢来,咱们从小目标开始:读一本书,学一项技能,关心一个人,坚持一个好习惯……这些看似微小的选择,其实都是在向理想中的自己靠近。
大家还记得《大风车》的主题曲吗?“大风车吱呀吱哟哟地转,这里的风景呀真好看!”人生就像大风车,转的时候会有风声,会遇到阻力,但你只有让自己转动起来,才能看见不一样的风景。
孩子们,请记住:你们的人生剧本,只能由你们自己执笔。哪怕暂时看不见光,也请继续前行。因为在下一个转角,你们或许就会遇到意想不到的惊喜。
加油!董浩叔叔永远相信你们!
《希望你快乐,就像小时候》,董浩 著,中信出版集团出版
- 原标题:董浩:“小朋友们,别被暂时的困境压垮!” 本文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
- 责任编辑: 李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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