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方面，美以方面的拦截弹库存如果没有见底，也已经到了危险的低位了。据报道，击中迪莫纳和阿拉德的两枚伊朗中导，就是以色列决定不用更加适合但必须节约使用的“箭3”，因此改用成本较低、库存较多但勉为其难的“大卫投石索”的后果。派倪大红上场拦截罗纳尔多难免要吃苦头。

美国坚称弹药库存充足，但又悄悄要求波兰将一个“爱国者”导弹连连同弹药贡献出来，部署到中东，不过遭到了拒绝。美国自己则不顾韩国反对，把韩国“萨德”调往中东，毕竟这是美军自有的。

“爱国者”系统和弹药供应紧张已经有一段时日了。2025年7月，美国国防部调整了供货优先顺序，不再先来先得，而是根据需要优先供货。美军补货当然具有最高优先，支持美国外交和安全政策的对外军售也获得优先，一般用户靠后。瑞士向美国订购“爱国者”已久，迟迟得不到交付，现在说至少还要推迟5年。瑞士已经冻结后续付款，并威胁将取消“爱国者”甚至F-35订购，此前已经因为涨价而削减F-35订购数量。

美军防空和其他弹药短缺的表面化，只是时间问题。

美国调动韩国“萨德”的另一个原因，是已经有一台位于约旦的“萨德”雷达被打掉，另有阿联酋两台和沙特阿拉伯一台。还有“爱国者”的雷达和“铺路爪”雷达被击中。3月10日，伊朗声称已经击毁“近10台”各种先进防空雷达。

在约旦被击毁的“萨德”雷达

这里有饱和攻击和缺乏中近程防空反导防御的因素，但美系防空导弹采用拖车机动，在实用中是当做半机动使用的：在部署状态时固定，只有在长距离转移阵地的时候才用卡车拉上机动。用卫星（不管是商用还是军用）不难确定精确位置，然后就没有坚决打击摧毁不了的脆弱目标了。

伊朗战争后，防空导弹的全机动化可能会成为西方的一个关注点。这在技术上不难实现，但需要对防空导弹的使用和部署在思维上有一个转变。

另一方面，伊朗的防空游击战成为越来越大的挑战。

伊朗的防空导弹在开战后就转入低调，正面挑战美以的隐身飞机加电磁压制是以卵击石。咬牙承受空袭打击，但在敌机不防备的时候用冷枪冷炮零打碎敲，这样的防空游击战已经取得一些战果。可确认的首先是一架F-35在3月19日被重创（伊朗方面说坠毁），飞行员重伤。

4月3日，一架F-15E被击落，一名飞行员获救，另一名飞行员下落不明，如果被伊朗方面俘虏，将对美国造成巨大的政治难题。前往救援的战斗搜救（CSAR）力量有两架“黑鹰”被击中后被迫返航，机上有人员受伤。另有一架A-10在波斯湾被击落，可能与营救行动有关，飞行员也已经被救。

这架以英国莱肯西斯为基地的F-15E确认被击落

美国要在伊朗继续打下去，空中行动必然继续作为主要模式。这不仅需要作战飞机长时间在战区徘徊，还需要不超过中空高度。低空太危险，肩射防空导弹和小口径速射高炮伏击的威胁太大。高空比较安全，但无法有效观察地面目标。一掠而过的飞行更安全，但也同样达不到有效观察和及时打击的目的。

问题是，在中空徘徊，很可能遭到地面机动防空导弹的伏击。用雷达快闪快打是一个办法，直接用红外光电的备用探测系统有完全被动和不引起警觉的好处，直到导弹发射，敌机都不知道已经被盯上了。接着用指令制导将防空导弹引导到敌机附近，再转入红外制导或者主动雷达制导时，敌机已经处于必杀区，很难逃脱和反制。事实上，使用指令制导引导的话，高空敌机都不安全。

这样的防空游击战不能有效保护重要目标不受空袭，但可以保证敌机不能随意空袭。在日积月累中零打碎敲制造敌人有生力量的伤亡，正是游击战的精髓。隔三差五被摸掉几个小兵已经是美军很难忍受的事情，隔三差五被摸掉几架作战飞机的影响就要大得多，而伊朗的防空游击战越来越有章法了。

美军有成熟的CSAR力量和经验，但CSAR从来是高度危险的行动。如果伊朗方面设立陷阱，围点打援，可能的损失就更大。

CSAR的危险性和难度随深入敌后的距离急剧上升。不能提供有效、可靠的CSAR则严重限制了美国空军作战飞机的深入深度，不能随意深入伊朗境内和“指哪打哪”，则严重限制空中战争的有效性。

被击落F-15E是在伊朗-伊拉克-科威特的边境不远的地方，距离地区美军基地近。波斯湾连同霍尔木兹海峡外侧的阿曼湾的话，长达1000公里。CSAR不仅需要随时待命，还需要就近部署。美国空军都没有那么多CSAR力量可以这么一字排开。

在打击力量方面，据报道，美国已经使用超过850枚“战斧”巡航导弹，战前“战斧”库存估计在3000-4500枚范围。据报道，战区可用的“战斧”已经接近告罄，总不能把所有战区的“战斧”都调过来，而在世界其他地方留下太大的防御空挡。

隐身巡航导弹JASSM-ER的消耗更大，从战前的2300枚降低到只剩425枚了。

美国已经出动超过1.8万架次的作战飞机。加上“战斧”打击，肯定已经给伊朗造成重大破坏和人员伤亡，但离打垮伊朗还差得很远。继续扩大打击，同样有弹药库存问题。

盟国拒绝合作是大问题。西班牙拒绝参与伊朗行动的美国作战飞机使用西班牙领空和基地，意大利因为没有事先申请而拒绝美国轰炸机过境降落加油的请求，法国也实行了限制，英国在最初不准美国轰炸机使用国内和迪戈加西亚基地后，容许以“自卫目的”有限使用。

但最大的问题，还是霍尔木兹海峡。

伊朗封锁霍尔木兹海峡，世界油价应声而起，很多石油化工产品（如化肥）也受到严重影响。4月1日特朗普发表电视讲话，人们以为他会结束伊朗战争，结果也没有说出个子丑寅卯，油价继续飙升。但打通霍尔木兹海峡成为“不可能的任务”。

用海军护航强行打通太被动，而且美国海军的舰艇构成不适合这样的任务结构。盟国直接拒绝加入护航作战，被动卷入“不是他们的战争”。只有登陆海峡沿岸，扫清射程内的所有伊朗反舰导弹力量、沿岸的自杀攻击小艇和水雷布设船艇，才能可靠保证海峡通航。但这意味着地面战斗不可控制的升级。

夺占海峡若干小岛或者波斯湾深处的哈尔克岛，在军事上是做得到的，但守住就意味着要面对无穷无尽、千奇百怪的骚扰。不控制沿岸很难保证岛上的可靠补给，连空运进出都不安全，直接暴露在伊朗的海岸防空导弹火力之下。控制沿岸则很快升级到深度地面战争。最终撤出也是个麻烦事，需要像“逃离喀布尔“那样，在得到对方默许的情况下才能安全进行。

最重要的是，夺下这些小岛不能达到有用的目的。封锁霍尔木兹海峡可以通过控制这些小岛做到，但打通就不止需要这些小岛，还需要沿岸射程之内的纵深。哈尔克岛控制伊朗90%的石油输出，如果只是为了切断伊朗的石油输出，轰炸就可达到目的；如果要长期控制伊朗石油输出，那又回到守岛的问题，而且委内瑞拉式的海上封锁更加简单易行。

清除伊朗导弹核威胁是更大的难题，而且涉及地域更大。伊朗主要核设施在伊斯法罕、纳坦兹和福尔道，都在山区，相距有点距离。据《华尔街日报》报道，美军高层准备了一个“特种部队空降-地面抢修跑道-挖地三尺找核-登机携核撤离”方案。难说这是认真的，还是特意做成连特朗普都一眼看出太离谱的。

特朗普在电视讲话里，照例鼓吹一番赢学：美国正在取得“迅速、果断且压倒性的胜利。……核心战略目标即将完成，我们将完成这项工作，而且我们将很快完成，我们已经非常接近目标。……美国正在赢，而且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赢得更大。”他说美国还要在未来两到三周内继续对伊朗进行“极其猛烈”的打击，让伊朗回到“他们所属的石器时代”。

特朗普还要大赢特赢

但依靠战术飞机的空中战争已经达到极限了。以色列、约旦不仅较远，机场容量也有限。航母不仅数量有限，也只能远离伊朗海岸线运作。要大大升级空中战争，只有地毯轰炸。

在越南战争后期，尼克松发动“后卫II行动”（Operation Linebacker II），200架（150架在关岛安德森基地，50架在泰国乌塔保基地）B-52对河内和海防狂轰滥炸11天，结果越南很快签订和平协议。

地毯轰炸就是扔吨位。在“后卫II行动”中，200架B-52扔了20000吨炸弹。如果要重复地毯轰炸，在今天依然需要对同样大的打击密度，而与先进火控、精确制导无关。

越南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后卫II行动”不是对着整个北越炸，而是集中在河内、海防附近。这里是北越最重要的两个城市，集中着北越的工业和军事设施。伊朗要大得多，大城市也多得多。更重要的是，与70年代北越的简易竹条房相比，21世纪的伊朗钢混建筑要坚固得多，同样吨位的炸弹都未必够用。看看阿勒颇、巴赫穆特、马里乌波尔就知道，现代城市和工业设施要摧毁没那么容易。

姑且不考虑这些，还是重复“后卫II行动”，而且假定这点投弹量够用，但轰炸机呢？

美国空军现有76架B-52，其中58架现役，18架预备役，另有45架B-1B。B-52和B-1B都可用于地毯轰炸，B-2不用于地毯轰炸。

B-1B的载弹量略高于B-52，但还是不改变基本数字：假定统统完好、可以马上出动，统统拉出去也达不到“后卫II行动”的轰炸机数量。

更大的问题是基地。费尔福德和迪戈加西亚容纳不了那么多轰炸机，硬挤还有伊朗再来两枚中导的问题。这是“后卫II行动”时代不存在的问题。

在“后卫II行动”时，200架轰炸机在11天里出动740架次，平均每架轰炸机在整个行动期间出动3架次不到，按天计算，整个机队每天出动7-8架次。这是因为轰炸机不比民航客机，这样的战斗出动后，需要大量维修、保养小时，机组也需要足够休息，不可能可持续地每天反复出动。

即使勉为其难、重复某种程度的“后卫II行动”，在一番空前猛烈的轰炸掩护下，迫使伊朗妥协和签订停战协议，美国宣告战争胜利，然后走人，这可行吗？伊朗投降派在战前已经差点跪了，只是速度不够快，美以炸弹比伊朗膝盖抢先落地。现在伊朗投降派没有话语权了，反而能用地毯轰炸“扶上马、送一程”？

美国成功地击杀了伊朗神权的领导人，但新的领导人不仅产生了，连姓氏都没换，要不是为了区分，本来应该也叫哈梅内伊的。伊朗的亲美派不至于永无出头之日，但要恢复活力看来需要很长时间。

伊朗石油还在伊朗控制下。美国有能力破坏哈尔克岛的石油终端，以及更多的油田、炼厂和石油设施，伊朗有能力在战后重建。这些设施其实已经老旧了，早该更新了。

战区据说集结了5万美军地面部队，但以空降兵、陆战队、特种部队为主。伊朗的面积和人口都差不多是乌克兰（包括顿巴斯和克里米亚）的2.5倍。重装的俄军在乌克兰战争初期出动5万大军，结果打了个灰头土脸，轻装的5万美军打进伊朗就可想而知了。有限战争只有双方都有意才能有限，越南战争、阿富汗战争、乌克兰战争早就说明了这一点。

清除伊朗的导弹核能力，看来是做不到了。更麻烦的是，伊朗要是对以色列打“牛皮糖导弹战”，特朗普连宣告“赢学意义上的胜利”都难。

最麻烦的是，伊朗战争不但没有达成原有目标，还打出了一个“无中生有”的新目标：打通霍尔木兹海峡。

现在连给MAGA鼓舞士气都难了。美国实际上没有打过不以接触战一锤定音的非接触战争。海湾战争打胜了，反恐战争打败了，但最后都进入接触战。波黑战争最后是维和部队进驻，算半拉子接触战。科索沃战争是纯非接触战，但北约大军压境，箭在弦上，美国是准备好打接触战的，只是米洛舍维奇投降得更快。这些战争都是从非接触战开始的，最后都发展到接触战，或者做好准备打接触战。

伊朗战争很可能成为美国第一次只敢打一场有始无终的非接触战争但不敢打接触战的战争。不是不必打，是必须打，但真心不敢打。这还怎么给MAGA鼓舞士气？

距离不是问题，伊拉克离伊朗没差几步路。地区盟国是问题，即使海湾美军基地和美国利益被捶，海湾国家也坚决不参加对伊朗的直接反击。但也不是大问题，越战美军就不是从邻国打进去的。空中优势好像还在，综合国力优势肯定还在，但没有想象中的有用。

美军倒是打到腿软了。长时间飞行任务、长时间出海，对人员和装备都是不可承受之重，还记得在海上长达11个月的“福特”号和护航舰队吗？两架KC-135空中相撞，很可能是空管人员和飞行员共同的疲劳问题造成的。盟国拒绝开放基地，也使得美军行动经常有难以找到立脚点的问题，弄得特朗普龙颜大怒，要直接退出北约。

别忘了另一个不可承受之重。战争开支。五角大楼在向国会的报告中指出，战争前六天就高达113亿美元。到第十二天，已经上涨到165亿美元。到一个月后的4月初，估计已经达到300-450亿美元的水平，并以每天5-7.5亿美元的速度增加。这些都是直接的战争开支，没有包括损坏的美军基地和装备，估计修复需要至少14亿美元，还有其他间接开支，和油价飙升带来的通胀和一般经济损失。

这只是在对付只有中等国家实力、长期受到封锁、主要军事装备严重落后、没有任何外援的伊朗。美国好战，但没有胃口打接触式战争，靠的是在先进军事技术的数量、质量双重碾压优势支持下的非接触战争。伊朗都能对美军的非接触战争袪魅，美军是真快没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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