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中国全（强）产业体系构建历程（1949—2025年）

根据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OECD）统计，2023年中国制造业总产值占全球35%、制造业增加值占全球29%，两项指标均超过“七国集团”总和。¹²联合国工业发展组织（UNIDO）2024年发布的《工业化的未来》报告预测：2030年，中国工业增加值将占全球45%，相当于美日德三国总和的2.3倍。¹³

联合国经济与社会事务部制定了《标准行业分类法（2008年版）》，将所有工业门类分为20个“部”、95个“科”、396个“组”、912个“类”。¹⁴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标准：国民经济行业分类（GB/T 4754—2017）》，中国拥有联合国ISIC目录中所有“部科组类”产业部门。¹⁵中国成为全球唯一拥有所有工业门类的全产业体系国家。从分类、数量、体系、结构、总产值的指标看，中国成为毫无争议的制造业强国。

中国具有全产业链优势

现有经济学界对中国发展的解释（如后发优势、人口红利、市场经济活力等）均回避了核心因素：中国的国家角色。本文认为，内忧外患的国家安全环境是中国共产党诞生的历史背景，自建党伊始，实现民族独立、维护国家安全成为中国共产党的历史责任，因此中国共产党将追求先进生产力与工业化同建构现代国家的过程融为一体。

毛泽东《论十大关系》就以现代工业化国家的结构标准去规划与设计中国国家与社会、中国与外国的关系。封凯栋认为，中国政府是制度保障者和资源配置者，发展和维系本土高质量的工业创新活动；中国政府是创新系统转型的关键推动者，推动本土工业创新活动从原有的发展模式转向新的、更具创造力与效率的模式。¹⁶新中国70多年的产业发展历程可以被视为三次工业革命的“浓缩版”，本质上是建立中国独立自主完整产业体系的过程，可以分为如下四个阶段。

（一）第一阶段（1949—1978年）：初步构建完整工业体系—新技术孕育弱产业

新中国成立初期，中国以重工业与装备制造为核心目标，通过“第一个五年计划”开启工业化进程，其具体举措如下。

第一，依托外部援助奠定基础。通过“一边倒”战略，获得苏联的资金与技术援助，以“156工程”为引领，初步形成钢铁、机械、能源、卡车等产业雏形。

第二，“自力更生”完善体系。中苏关系破裂后，毛泽东提出“自力更生、艰苦奋斗”，建立“独立自主”的工业体系。1961—1969年完成以“工业母机”为核心的“九大装备”体系建设，中国成为继美、苏、法、德、日之后，第六个具有全套工业设备生产能力的国家。¹⁷

第三，区域均衡布局。“三线建设”推动工业向内陆延伸，实现中国所有地区初步工业化，重构全国工业体系与产业布局。如今，重庆的重卡、贵州的无人机、西安的航空等产业集群均源于此。“三线建设”让中国避免“拉美化”，即城市与乡村、沿海与内陆的区域出现经济割裂、产业失衡的格局。

第四，关键技术突破。1960—1970年代，中国完成了20多个关键领域的发展与赶超，包括百万次运算计算机、高精度精密机床、成套石油冶炼、成昆铁路、攀枝花钢铁大基地、“两弹一星”等成果，标志着完整工业体系基本成型。截至1969年，中国已成为全球工业规模与产值前十的国家。

1980年“世界银行中国考察团”在报告中评价道，中国“目前已经建成了几乎完整的工业体系，重点是制造资本设备。中国比大多数发展中国家生产的工业品种类多得多，对进口设备依赖程度低得多。几乎每一个重要工业部门都在全国若干地区设置了重点工厂，并特别努力使制造业分布到落后地区和农村”¹⁸。

该报告印证，1980年代初中国已建成全产业体系的基本结构，这是改革开放后全面承接全球制造业转移的基础。完整产业结构是中国全面走向全球化的前提，而不是融入全球化的结果。这一时期，中国通过技术孕育出全产业体系基本框架，对应于第一次工业革命之英国的“新技术孕育弱产业”的阶段。

（二）第二阶段（1978—2015年）：自主创新—新技术巩固强产业

自1972年中美关系缓和后，中国抓住时机立即开启技术引进与产业升级进程，其具体表现如下。

第一，技术引进与融入全球体系。1973年“43方案”（43亿美元引进26个重化、电力、钢铁等工业项目），这是中国融入全球经济体系的开端。2001年加入WTO后中国深度嵌入全球分工体系，但“市场换技术”战略导致中国在集成电路、工业软件、大飞机等高精尖领域失去独立自主的研发、制造与市场体系，中国产业体系被锚定在劳动密集型低端产业。

第二，自主创新意识觉醒。1993年“银河号事件”、1996年台海危机、1999年驻南联盟使馆被炸、2001年南海撞机、2004年加入“伽利略计划”失败等事件深深刺痛了中国社会，推动“自主创新”成为新共识，2006年《国家中长期科学和技术发展规划纲要（2006—2020年）》出台，标志着“自主创新”战略正式启动。¹⁹

第三，重点产业突破。2008年之后，中国在许多技术密集型产业领域，例如高铁、大飞机、北斗导航、4G通信等领域实现跨越式发展，华为、中兴、奇瑞等企业证明自主创新的可行性。²⁰中国产业体系从“参与全球低附加值代工”向“自主创新高附加引领”转换。

此阶段对应“第二次工业革命”的“新技术巩固强产业”，中国通过技术引进与自主创新结合，夯实产业基础，为后续升级奠定条件

（三）第三阶段（2015—2025年）：自主可控体系成型—强产业主导新技术

2015年，中国政府公布了《中国制造2025》，标志着在超大规模的国家组织与动员结构下，中国开始向技术密集型产业体系全面攀升。2018年，特朗普政府对中国高科技企业进行全面技术封锁和市场围堵后，习近平总书记提出建立“自主可控”产业体系的新发展格局，中国自主创新进入崭新的阶段。这一阶段的具体特征表现如下。

第一，国家与市场协同。中央与地方联动（如国家大基金，北京、上海、深圳国资基金），以“产业需求引导技术研发”，通过国产替代的产业需求推动半导体制造在设备、材料方面的技术突破。

第二，新型基础设施建设。2022年，“东数西算”工程构建全球最大算力网，我国依托智能网联汽车打造“车联网”（第三代互联网），将催生出更加庞大的海量数据新时代。²¹中国主导全球可再生能源电力革命（水、风、光、核），形成“算力+数据+电力”新基础设施体系。

中国新能源几乎以一己之力引领世界进入可再生能源时代

第三，全产业链突破。在以中国航天、商飞、华为、新凯莱、华大九天、北方华创、大疆、宇树科技、北斗系统、DeepSeek、特变电工、鸿蒙智行、隆基绿源、中核集团高温气冷堆、百济神州、中国联合影像为代表的高新技术企业的驱动下，中国在航空航天、5G、集成电路、工业软件、新材料、无人机、具身智能机器人、导航卫星、人工智能、智能电网、智能网联新能源汽车、光伏、第四代核电、生物制药、高端医疗设备等技术密集型产业领域成为技术创新型引领国家之一，重构全球产业格局。

第四，引领全球移动互联网经济。2015年3月，国务院发布《关于积极推进“互联网+”行动的指导意见》，首次将“互联网+”上升为国家战略。中国通过已经建成的遍布全国的4G无线网络、高速公路与铁路、国有民营共生的云存储和云计算中心，迅速开启并引领了全球移动互联网产业周期，催生出移动支付、网约车、共享单车、网络购物、快递外卖、短视频直播等新兴行业。

这一阶段对应第三次工业革命的“强产业主导新技术”，中国依托完整产业体系推动和主导了数字经济及其相关技术的全面创新。

（四）第四阶段（2025年起）：颠覆性创造新引领—强产业引领新技术

2025年8月，国务院发布《关于深入实施“人工智能+”行动的意见》，明确将“人工智能+”作为未来十年算力经济发展的核心引擎，标志中国进入“强产业引领新技术”阶段。这一阶段的主要战略调整表现在两个方面。

第一，AI底座主导权争夺。中国以“人工智能+”方案，通过行政强制力与市场驱动力加速更换产业体系底座，目标是掌控“建设运营算力中心的能力、训练与运营大模型的水平、构建高阶智能生态的实力”三大核心体系。中国早年错过了Wintel技术底座成为信息通信技术（ICT）时代的追赶者，未来必须主导全球AI算力底座，成为算力经济时代的引领者。

第二，推动新质生产力跃迁。“人工智能+”的目标是将AI、5G、大数据融入智能制造、智能电网、智能交通、智慧物流、智慧城市、智慧家庭，实现工业互联网与智能终端体高度融合，成为国防、制造、医疗、交通、电力等基础设施的“底层基础设施”，将对国家经济发展模式、产业生态影响不断深化，推动制造与市场结构的革命性变革，最终将深刻改变人民的生活方式。

中国主导的“强产业引领新技术”新时代将加速实现第四次工业革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