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察者网：您刚刚提到“美国特色资本主义”。最近互联网上有个概念很火，叫“斩杀线”。这里我们也想请您谈谈：如果美国要走“美国特色资本主义”，能不能在制度建设层面，解决美国国内医疗保险问题以及全行业过度金融化对整体国力的侵蚀？美国的改革是否可能最终缓解乃至解决“斩杀线”问题？与此同时，其他国家能从“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的发展经验里学到什么？

高志凯：这里我先说说中国。自1949年新中国成立，到1978年左右改革开放，再到党的十八大以来，中国特色社会主义进入新时代，我们始终有一个共同的、大家普遍认可的目标：让全体中国人民共同富裕。无论你是谁，无论你受教育程度如何——读大学也好、中学也好，小学毕业也好，甚至是文盲——无论你生活在城市、城镇、乡村，还是边远地区、崇山峻岭之中，你都应该能够过上好日子。

当然，“好日子”不可能完全一样，总会有差别，但我们的基本原则是：一个都不能落下。比如发电，每个村都要通电；修路，每个村都要通公路；教育，每个孩子都要能读书。再比如医疗，医保覆盖率越来越高，保障水平也在不断提升。也就是说，我们走“中国特色社会主义”道路的逻辑很清楚：发展成果要覆盖全体人民。

我记得1978年邓小平讲过：要创造财富、共同富裕，但允许一部分人先富起来，再带动其他人；不同地区也会有不同发展。中国过去47年的变化很有意思：如果你把自己和邻居比，可能会觉得“不如别人”；但你如果静下心来和自己比——跟47年前比、跟30年前比、跟20年前比——你会发现绝大多数家庭，甚至可以说几乎所有中国家庭，都比过去好了。我们今天比昨天好，而且我们相信明天会比今天更好。

再倒过来看美国，美国经济规模约30万亿美元，被称为世界第一。国土面积近940万平方公里，人口3.3亿，情况当然很复杂。但多数美国人的特点之一是：缺乏储蓄。很多人觉得“明天会比今天好，我干嘛存钱”。

美国的个人储蓄率在新冠疫情期间，因为拜登的发钱政策得到显著提高，但是随着相关政策结束以及通胀上升而快速下降 Trading Economics

与此同时，美国社会长期形成一种普遍预期：教育方面，孩子上不了私立，公立也能凑合；医疗方面，最好的牙医、神经科、心外科等专家服务不一定付得起，但至少还有公立医院能去。

结果是，大量家庭既没有存款，也没有太多财富积累。久而久之，很多人就不愿意辛勤工作去积攒储蓄、积累财富，甚至形成一定的依赖性。比如以美国副总统万斯的成长经历为例，他的成功除了他外婆非常有进取心、一直帮着他成长之外，也有这种结构性的背景。

所以一个美国家庭最怕什么？第一是失业。家里挣钱的那个人一旦失业，整个家庭的生活质量就可能崩塌。第二是生病。美国确实有基本医疗保险救助项目为他兜底，但在美国稍微复杂一点的东西，比如专家门诊、特殊医疗安排等，一般人就很难承担。

那么，问题来了：美国怎样才能让每个家庭认真规划过去、现在和未来？怎样才能真正树立“辛勤劳动”的态度？怎样帮助家庭开始储蓄，甚至形成一定规模的储蓄？怎样在理财、住房等方面形成基本家底，不至于一点风吹草动就出现系统性问题？

这要分两方面看，先从制度层面看。19世纪中期的资本主义非常残酷，几乎是赤裸裸地榨取工人的血汗。也正是在那个背景下，卡尔·马克思、弗里德里希·恩格斯等人提出了《共产党宣言》，主张推翻那种以剥削为核心逻辑的资本主义制度。

但后来，随着一战、二战等重大历史事件的冲击，西方许多国家逐渐意识到：那种以榨干每个人、追逐最大利润为目标的“残酷资本主义”不可持续。因为它会“官逼民反”，最终激起社会反弹，甚至引发对制度本身的颠覆。

于是，西方开始进行一系列制度性改良。北欧尤其典型，通过高水平医疗保险、基本权益保障等社会福利体系建设，缓和资本主义的残酷一面。类似的改良也出现在西欧国家以及北美的美国、加拿大等国。

当然，美国在这方面相对做得更差，原因有很多。其中一个重要原因在于：美国社会长期存在白人至上主义传统，黑人曾沦为奴隶并长期遭受歧视，后来其他少数族裔进入美国，也难以获得应有的尊重。所以在西方发达国家中，美国不仅没有对资本主义残酷的一面进行实质性改良，反而在某些层面有所加剧。

不过即便如此，美国几十年来还是建立了一些基本福利制度，比如Medicaid等，为普通民众提供一定程度的兜底保障。但在特朗普这样的人看来，这些福利“给得太多”，会让一部分人“不愿意工作”。

近些年来，我们看到美国国内的通胀高企导致生活成本飞升，美国反而一边削减相关支出，一边在很多领域浪费现有资金，这导致相当一部分人的生活成本超过其工作收入，让他们触发“斩杀线”，最终因财务问题坠落。

与此同时，特朗普还抓住了另一个社会情绪：过去十到二十年，美国吸纳了大量移民，其中包括大量非法移民。移民如何进入美国是另一个话题，我这里不展开。但特朗普的叙述是：这些移民并非高端人才，难以为美国做出真正贡献；有的甚至不工作、依赖福利，还“生一大堆孩子”，不承担家庭责任。

当然，这些指控并不符合事实。

但现实问题在于：美国社会确实存在“移民（尤其非法移民）如何享受福利”的争议；同时也有一些人因失业或其他原因，长期依靠政府福利，而不再积极寻找工作。于是舆论会追问：怎样才能让更多人重新回到劳动和就业之中？

特朗普的口号就是“把非法移民赶出美国”，甚至对一些已经拿到绿卡的群体，也有人主张剥夺其移民相关权利。由此，美国社会处在一种高度动荡的状态，未来几个问题会更加尖锐：谁是移民、谁是非法移民？如何对待他们？是否继续给他们工作机会，还是直接剥夺其工作权利？是否应该通过程序彻查身份，还是像特朗普所说的那样强行押送出境？

这些政策甚至可能导致家庭破裂。更极端的说法是：一些出生在美国的婴儿，也应当随父母一并“被赶走”，理由是“美国不愿承担负担”。这类讨论本身就意味着，美国社会内部隐藏着多条“斩杀线”。

比如美国毒品问题的泛滥，特朗普总统最近也频繁拿毒品说事。有时他把毒品当作理由，相关表述未必准确；但对美国而言，如何禁毒、如何降低毒品对社会的破坏，确实是难题。与此同时，美国很多州又宣布大麻“非罪化、合法化”，这又让治理变得更加复杂。毒品问题，包括成瘾性药品问题，与医疗问题一道，成为寄生于美国政治体制内部的肿瘤。

美国药物滥用问题非常严重并产生了连锁反应

而且美国未婚怀孕现象较为普遍，十四五六岁的小姑娘成为单亲母亲的情况在增多。这会带来一连串连锁反应：道德观念、守法意识、家庭与婚姻观念的弱化，社会凝聚力下降。

另一方面，美国的“斩杀线”还来自受到美国资本持续追捧的人工智能本身。可以肯定的是，人工智能会对蓝领和白领岗位同时造成冲击。人工智能最终发展到极致时，企业究竟会扩大用工数量还是减少用工数量，现在还没有明确答案。

但在其快速演进的过程中，人工智能一定会重塑岗位结构、公司结构和雇员结构。可以预见，美国的蓝领、白领及专业人员等大量人群，都可能面临失业、再就业与再培训的压力。

再加上贫富差距。美国的贫富差距，我估计已达到人类历史上极端水平之一：1%的人掌握着美国80%以上的财富。极少数人控制巨额财富，而绝大多数美国人难以分享到经济与技术进步的成果，尤其是近几年人工智能突飞猛进带来的结构性变化，很多人根本赶不上这班车。

我判断，未来几年这类问题集中爆发是大概率事件。尤其考虑到美国“七大”人工智能公司的总市值，在资本市场中的占比已高到前所未有的程度，也就是说，人工智能相关泡沫已经接近难以维持。一旦金融市场出现剧烈调整、泡沫破裂，冲击会波及实体经济：公司倒闭、员工下岗、社会不安，都可能进一步放大。

更深层的风险还在于：美国联邦政府债务继续以滚雪球方式攀升，下一步怎么办？联邦层面会不会走向事实上的破产？还是会采取更极端的方式，比如发动战争、掠夺外部资源与财富来勉强渡过危机？

考虑到美国联邦高企的债务，一旦联邦政府债务问题处理不好就可能走向破产，或者导致联邦政府与州政府矛盾白热化，爆发严重冲突甚至战争，出现某些州要求独立，社会陷入混战乃至内战，那美国人赖以生存的公共保障体系，比如联邦医保等，还靠什么维系？下一步怎么办？是不是只能靠“0元购”？

如果美国社会看到联邦政府在国际上也变成强盗、海盗，靠抢别国土地、资产、财富维持运转，那美国国内的崩溃风险只会更大。

综合来看，美国几乎在所有关键领域都处于高度不稳定状态：移民与非法移民问题、社会保险与医疗服务、教育体系、联邦债务、联邦与州政府关系，以及我刚才强调的政府与市场、政府与企业、政府与个人之间关系的剧烈调整。在这些动荡之上，再叠加人工智能带来的结构性冲击，我认为美国正在酝酿一次“突变”，而这种突变很可能带来灾难性后果。

所以我认为，美国的“斩杀线”不止一道，而是好几道叠加：联邦政府体系本身的斩杀线；联邦与州之间的斩杀线；政府与社会、市场、个人之间的斩杀线；贫富差距的斩杀线；以及人工智能冲击之下蓝领、白领可能出现的失业斩杀线。

因此我真心希望特朗普总统能做几件真正的好事，让美国实现真正意义上的“再次伟大”。但在我看来，“国家资本主义”是一条死路，只会让美国深陷泥潭，难以翻身；美国也可能从它自封的“高山之巅的灯塔”，自由落体般坠入“丛林法则”的深渊。也正因为如此，我才要强调：认真思考“美国特色资本主义”，也许才是美国可能自救的唯一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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