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持人： 您说到系统了，我问个问题：这个系统是有意识打造的，还是它无意识地自然形成的？

谢占强： 是政府有意识地经过20多年的精心打造，动员了各种力量，才创造了这样一种环境：既有发挥才能的空间和舞台，又提供现代便捷的生活方式，同时还形成了社群。来了就有房，来了就有住，来了就有朋友们，可以拎包入住。

主持人：您刚才无意中说了一个概念——“20多年来始终这样推动去形成的”。20多年是一个不短的时间，但在历史长河里可能也就是一瞬。这给我们一个启示：做一件事情真的要久久为功，绵绵用力。我们此刻看到的一个城市的成就、老百姓的获得感，其实是经过很长一段时间，一代又一代人共同打造出来的。当然，这个过程可能还在加速，因为有了基础之后，加速会更容易。

我最近读了前段时间湖州两会通过的“十五五”规划纲要，在这里可以看到未来五年湖州对自己的期许和接下来的做法。特别说到现代产业体系时，有个概念叫“1366”：1个先导产业、3个特色产业、6个新兴产业、6个未来产业。“1366”很好记，也很特别。很多产业大家都耳熟能详，比如人工智能、新能源、新材料等，可能各地都有。但我注意到，在六个新兴产业里有一个叫“地理信息产业”。您在演讲中说到了湖州有地理信息小镇，能否给我们介绍一下，地理信息产业是个什么样的产业概念？它涉及哪些门类？产业链长吗？吸纳的就业人口多吗？

谢占强： 地理信息产业，实际上是把三大地理信息技术与现代的计算机、通讯网络结合起来而产生的产业。一个叫GIS，地理信息系统；一个叫GPS，大家比较熟悉的全球卫星定位系统；还有一个叫RS，遥感系统。这些技术与计算机、网络、通讯结合，产生的效益非常多。我们现在的智慧城市建设、智慧交通、智能驾驶（无人驾驶），以及各种各样现实生活中需要的测绘等，都与之有关。

这个产业在2025年全国已经达到了9000亿的规模，是一个发展空间和前景非常好的高新技术产业。我们规划里提到的“地理信息+”，也不仅仅是地理信息本身，它可以赋能各种各样的产业发展，具有很大的带动作用。

正在竹林中穿梭的无人机群 图源：浙江大学湖州研究院

主持人： 这样看来，湖州又先行一步了，在新兴产业这一块又有了布局。

张维为： 对，包括地理信息也是。比如现在种地可以精确到通过北斗卫星测绘。假设你只有三亩地，它也能提供详细信息，告诉你应该播什么种，要防治什么病虫害，诊断出有什么问题。这些都可以通过像你们小镇里的公司提供的产品和服务来实现。

谢占强： 我们有一颗遥感卫星叫“德清一号”，发挥的作用就是张老师刚才讲的这个。

主持人： 任何一个地方发展产业，都必须跟自己的资源禀赋和特色结合起来。我们经常说叫因地制宜去发展。像湖州发展新兴产业，同时生态文明建设又做得非常好，是“两山”理念的诞生地。那么，在这样的青山绿水间发展特色产业和新兴产业，对自身需要有一种什么样的要求？

谢占强： 我觉得有两点。

第一，我们不“喜新厌旧”。传统产业其实是我们工业的根基、制造业的基础。比如我们的现代纺织、绿色家居，在全国乃至全世界都有很强的竞争力。但是，我们要对它进行智能化改造、绿色化提升，使它符合“两山”理念，符合生态文明的需要。这方面我们的改造提升力度还是很大的。

第二，这与我们的绿色发展相关。我们还有一个目标叫“绿色发展先行地”。所以，无论是新兴产业，比如新能源汽车、地理信息+，还是未来的新兴产业，实际上都是跟生态文明的发展需求相关的。

张维为： 中国模式的一个特点是，各个地方都在寻找不同的发展思路，良性竞争，或者叫县域竞争。一个县和一个市之间互相竞争，大家都在比。我观察过，很有意思，每个地方最后都会找到自己的特点、自己的比较优势。

比如我们前段时间去贵州调研，贵州发展了很庞大的旧电池回收产业，这也是很早就布局了，人家还没想到的时候，贵州就开始做了，就起来了。大数据现在也做得很好。也就是说，各个地方都应该找到自己的比较优势，然后想办法把它做大做强。

主持人： 所以，可能每个地方在寻找自己发展道路的时候，既要找到自己的长处，同时可能也要找别人还没有做过的，也就是我们说的填补空白。

谢占强： 尝试意识很重要。

张维为： 对，我觉得这是中国道路一个很重要的特点。认准一个方向就开始实践，很多东西都是边实践边摸索。包括“一带一路”都是这样。开始提出来的时候，连怎么表述，是叫“丝绸之路”还是叫什么，各种名称都有，英文也有不同的翻译。人家问你们到底有没有路线图，我说没有路线图，但有指南针，方向很重要。做三年、五年、十年之后，形成一定规模了，路线图就出来了。

主持人： 我们常常说时间会给你答案。可能很多问题的答案，在你做的过程当中自然会迎刃而解，答案呼之欲出。

谢主席在演讲中也说到了湖州的文化，叫“百儃”。这个词很特别，我经常听当地人说到，就是从从容容、游刃有余的意思。但是，咱们干事业，整个地方要发展，又得拼。“从从容容”跟“拼”这两点之间怎么去平衡？我倒挺好奇的。

谢占强： “百儃”是从容，但绝不是躺平和慢慢来。其实湖州的文化是多元的，在“百儃”背后的从容，包含着湖州人特别科学、特别理性的一种传统。湖州在宋代有个理学家叫胡瑗，提出“明体达用”。“明体达用”也是习近平文化思想的一个新标志。这种思想对湖州影响很深，所以湖州历来比较理性，比较科学。“百儃”从容，就是谋定而动，然后一张蓝图绘到底。

主持人： 被您这么一解释，我突然觉得“百儃”这两个词，如果把它翻译成大白话，就是“心里有数”，对吧？看着表面好像并不是风风火火、很拼很卷的样子，但他心里有数。

谢占强： 另外，湖州的文化里也有血性，拼搏精神还是有的。著名的版画家赵延年曾经讲过，湖州人在关键时候骨头是硬的，有拼劲的。另一个方面，湖州人看似从容，但他的创新敢为天下先，一点也不比人家少。只是为人处世比较从容，比较典雅，是一种温文尔雅的江南人特色。

张维为： 实际上很多人可能不知道，电影《长津湖》一开始的那个场面就是在湖州。而且关键是你前面提到的有拼劲，浙北地区原来是新四军的根据地，包括抗美援朝的第九兵团，里面的“冰雕连”，大概三分之二的战士来自这个地区的部队，也就是粟裕的部队。

谢占强： 参与长津湖战役的部队，出发赴朝鲜就是从湖州出发的，是原来战斗在湖州、战斗在长兴的部队。所以说，伍千里的原型就是湖州人。

主持人： 我们了解湖州，总觉得它悠闲，适合旅游。其实它有红色基因在里头，可能那是内心的那种韧劲的体现。

谢占强： 你看近代，湖州人很快走向世界，把现代的西方科学引进来。“两弹一星”元勋里就有三位科学家——钱三强、赵九章、屠守锷——是湖州人。所以，湖州现在拥有45位两院院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