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资本与技术能力

对美国来说，宣布提供补贴和实施大规模工业计划是一回事，而要重建在过去40年的产业外流中被破坏殆尽的整个产业生态系统则是另一回事。美国面临着三重限制：时间、物质资源和技术知识。

就时间而言，开发新的采矿、精炼和磁性材料制造能力并非几个季度或几年就能完成，这需要一个长达十年的过程。仅环境审批一项就可能使美国的项目停滞数年，而中国企业在这段时间里早已经实现了垂直整合并持续升级。

至于物质资源，即使美国明天能够开采出自己土地上所有已知的矿藏，它仍然缺乏将这些矿物转化为可用材料的精炼和分离设施。如果无法完成矿物的精炼，那么把矿物开采出来也意义不大。

最后，美国还面临着技术知识和生产设备方面的限制。中国在稀土加工设备和石墨处理技术方面拥有近乎垄断的地位，这意味着即使是友好的供应商（如澳大利亚、加拿大或巴西）也十分依赖中国的设备和专业知识。美国缺乏熟练的劳动力，也没有产业基础在短时间内复制中国的优势。

结果就是造成了一个结构性的难题。无论多么华丽的说辞或多么丰厚的补贴，都无法缩短工业生产所需的时间。也许美国可以印很多美元，但美国无法大量培养出优秀的冶金专家、工程师，也无法大量建立矿物加工工厂。正如我在今年五月所指出的那样，美国可以保留其美元优势，而中国则拥有镝这种资源。

根据国际能源署估算，中国的稀土产量约占全球的61%，而在稀土提炼上则占约92%。 BBC

战略反噬：陷入孤立的美国

具有讽刺意味的是，正是美国造成了自己的孤立。美国竭力将中国排除在全球技术网络之外，反而促使中国采取措施对美国曾经习以为常的那些供应链进行了限制。中国采取了逐步升级的克制策略：先是2023年限制了镓和锗的出口，现在又扩大到稀土技术和石墨领域。中国所采取的每一步举措，既展现了克制，也彰显了能力：中国能够决定何时、何地以及如何拧紧水龙头。

对美国而言，这远远不只是经济上的不便，更是一种地缘战略上的耻辱。这个自诩为民主堡垒的国家如今竟不得不依赖于它原本试图削弱的那个国家的工业能力。

欧洲与全球南方：在动荡中寻求机遇

当华盛顿正忙于应对之际，其他各方则在积极布局，以期从这一分裂局面中获利。

长期以来，欧盟一直被夹在来自美国的压力与对中国的原材料依赖之间。如果欧盟能够推出合适的应对之策，具备政治上的敏锐度和制度上的灵活性，以及资金、设备、技术等所需资源，那么此次危机将为欧盟的再工业化提供绝佳契机——坦率地说，我对上述假设的前提是非常存疑的。

欧盟可以采取一些措施来促进稀土精炼和磁性材料的生产投资。例如，瑞典、芬兰和法国就已经在发展本土的稀土精炼能力。中国的出口限制政策既为欧盟带来了紧迫感，也给欧盟提供了谈判筹码。

实际上，欧盟因此对华盛顿取得了一定的影响力。美国可能会被迫转向欧洲以获取某些高科技合作。布鲁塞尔可能以这种对美支持为交换条件，换取华盛顿在补贴、关税和技术共享方面的让步。与此同时，欧洲完全可以采取更为务实的态度——实现供应链多样化但不与中国脱钩——一方面尽力维持中国供应链，同时着手建立本土的抗风险能力。

从本质上讲，欧洲能够利用美国的弱点取得战略收益，同时还能以“战略自主”为旗号巩固自身的工业基础。然而，布鲁塞尔当前的领导层是否愿意这样做，是非常不确定的。

对于某些资源丰富的全球南方国家而言，这一时刻具有潜在的变革性意义。像印度尼西亚、智利、巴西和刚果民主共和国这样的国家已经在利用资源民族主义进行本地化的资源产品加工和提高附加值的生产。中国的工业版图为它们提供了不同于美国主导模式的替代选择——中国提供投资、技术和基础设施，并且不会对他们进行地缘政治说教。而美国模式的问题在于，提供资金有附加条件，且资金有限、到位迟缓，这些都导致其很难与中国抗衡。

这一次，全球南方国家手里的确有些牌可打。一些全球南方国家手里掌握着21世纪经济所必需的资源。它们可以选择向中国出口这些资源，可以与中国或欧洲合作，也可以采取一些战略性的资源出口限制措施。

不可避免的清算

美国逐渐意识到，若要对全世界实施制裁，自身就必须具备免于受到制裁的能力。然而，昔日掌握令全球仰慕的工业实力的美国，如今却因数十年的金融化、生产外包和短期主义而导致产业逐渐衰败。

中国新的出口控制措施揭示了全球经济结构本质上的不对称性：中国主导了实际产品的生产，而美国主导了话语叙事的生产。实实在在的产品和经济运转的客观规律最终会让由资本和幻象构成的经济原形毕露。美国或许仍然能在金融、媒体和军事力量投射方面占据主导地位，但如果无法获取让先进技术落地所必需的原材料，这些优势也必将逐渐丧失。

华盛顿一直在竭力孤立北京。然而此举却使美国自身陷入了孤立境地。预计中美两国领导人将于10月下旬在韩国举办的亚太经合组织会议期间进行会晤。届时我们或将聆听到一场非常有趣的对话。

本文系观察者网独家稿件，文章内容纯属作者个人观点，不代表平台观点，未经授权，不得转载，否则将追究法律责任。关注观察者网微信guanchacn，每日阅读趣味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