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2月30日，复旦大学经济学院举办了“南土国际金融政策圆桌会第8期”，同时也是“如何看待当前宏观金融形势系列”的首场活动。本次圆桌会聚焦“当前人民币汇率走势”，由复旦大学国际金融系主任杨长江教授主持。与会学者围绕美元周期波动、关税博弈以及资本流动等多重因素，系统分析了人民币汇率的运行趋势，并深入探讨了中国在金融强国竞争中面临的现实制约及可行战略选择。

交通银行金融市场部副总经理、中国金融学会理事唐建伟指出，2025年人民币兑美元的升值趋势，其核心意义已超越了短期的汇率波动，标志着市场对中国经济及金融前景的预期实现了实质性逆转。在中美关税博弈、美元指数走弱以及国内信心修复的共同驱动下，人民币汇率的运行逻辑已由过去的单边贬值压力，转向以基本面支撑与政策预期引导为核心的双向波动格局。他认为，这一阶段性的升值是美元信用边际走弱、美联储政策转向与中国经济韧性共振的必然结果。

从外部环境看，唐建伟分析指出，美国财政赤字持续扩张与“大美丽法案”带来的债务负担，迫使美联储未来必须通过降息及停止缩表来配合财政压力，这在很大程度上削弱了美元的中长期信用支撑。同时，发达经济体货币政策的周期分化，叠加美股高估值背景下“人工智能”叙事面临的证伪风险，正诱导全球资金流出美元资产。从内部因素看，中国经济增长目标平稳，出口在关税压力下展现出超预期韧性，健康的经常项目顺差持续发挥“压舱石”作用。随着人民币资产吸引力回升，资本的回流趋势将进一步强化人民币的走势。

基于上述判断，唐建伟表示未来人民币汇率难以出现单边的快速升贬，而将呈现“温和升值、双向波动、区间运行”的显著特征。中国央行的目标仍是保持人民币汇率在“合理均衡水平上的基本稳定”，坚决纠偏市场的单边押注行为。未来人民币汇率走势的驱动力量将来自“美元走弱的外部空间”、“经济与贸易的内部韧性”以及“央行维护动态稳定的政策意图”三者的平衡。此外，企业端从“持汇观望”向“顺势结汇”的微观行为转变，将成为影响未来人民币汇率表现的关键变量。

以下为唐建伟发言全文：

“2025年全年，人民币兑美元汇率整体呈现升值态势，其核心动力在于市场预期的根本性逆转。”唐建伟指出，此前几年人民币对美元汇率承压，显示市场对中国经济及金融前景普遍持悲观态度。然而，随着2024年“9·24”政策组合拳的密集出台，各界对中国发展的预期开始触底回升。

2024年9月24日，中国人民银行、国家金融监督管理总局、证监会等多部门联合推出一揽子宏观调控政策，旨在精准应对经济挑战、稳定增长并提振市场信心。政策发布后，A股当日应声大涨，上证指数单日飙升4.15%，创业板指更是录得5.54%的惊人涨幅。

唐建伟表示，特别是2025年春节期间，两大标志性事件进一步提振了社会士气：一是“深度求索”在人工智能领域的横空出世，二是《哪吒》等现象级文化爆品的涌现。这些事件分别象征着底层技术突破与内需消费活力的双重回归，从而有力地扭转了市场对中国经济的增长信心。

此外，2025年4月也是一个至关重要的转折点。当时中美关税战再度升级，但这一轮中方的应对模式与往年截然不同：面对美方压力，我们采取了完全对等、针锋相对的反制措施，且表现出前所未有的战略定力，始终未曾退让。随着博弈的深入，反而是美方的态度逐渐软化，这充分彰显了我国底气的增强，这种实力对比的微妙变化与几年前已大不相同。

作为全球关注的标志性事件，这一博弈过程不仅极大提振了市场对人民币资产的信心，更让“中国资产”的市场预期在国际视野中实现了根本性的逆转。

2025年的人民币汇率波动主要有三个特点

唐建伟分析认为，去年人民币汇款波动主要有三个特点：首先，汇率波动前高后低。4月份受中美关税摩擦影响，市场一度非常紧张，“期权隐含波动率”一下子冲到了非常高的位置；但到了下半年，这种不安情绪明显消散，“隐含波动率”稳步回落，近期已降至2015年“8·11”汇改以来的新低，显示市场情绪已高度平稳。

人民币对美元外汇期权隐含波动曲率线中国外汇交易中心网站

其次，市场价格实现深度趋同。下半年以来，人民币汇率中间价、境内即期价、境外即期价呈现“三价合一”态势，这种收敛进一步强化了市场对汇率稳中偏强的预期。

再者，汇率走势呈现结构性分化。今年人民币对美元的升值主要受美元指数走弱驱动，其中美元指数下跌约9.7%，而人民币对美元升值约4%。在双向波动的格局下，人民币对日元、韩元等亚洲货币表现偏强，但对欧元、英镑等主要非美货币则相对走弱。

因此，尽管对美元汇率走强，但反映人民币对一篮子货币综合价值的实际有效汇率反而略有回落。

2026年人民币汇率的运行前景

围绕今年年人民币汇率的运行前景，唐建伟也从三个层面展开了分析：其一、外部驱动力方面，唐建伟认为2026年美元仍将是弱势的一年。从政策角度看，受“大美丽法案”影响，美国未来几年的财政赤字和负债水平将持续上升，这不利于美元信用。由于债务压力加大，美联储必须配合财政政策进行降息，并结束缩表、重新扩张资产负债表，这些因素都难以支撑美元。

并且，发达国家货币政策开始出现分歧，美元大概率处于降息周期，而G7其他国家如欧元区可能停止降息，日元甚至有加息可能，利差对美元的支撑随之减弱。

再者，在股票市场上，“人工智能”叙事推高了美股估值，但泡沫也开始显现。一旦数据中心等投入无法带来预期收入，财报证伪可能导致纳斯达克指数出现阶段性大幅调整，资金流出美股也将利空美元。

尽管美国经济韧性和通胀黏性可能使其降息路径曲折，且需关注美联储主席换届等不确定性，但这三点因素均支持美元维持弱势。

其二、内部驱动力方面，唐建伟认为中国经济的韧性将支撑人民币走势偏强。从增长角度看，市场预期2026年中国GDP增长目标仍在5%左右，经济平稳是汇率的基本盘。

在贸易方面，即便面临美方关税壁垒带来的挑战，但中国出口依然展现出超预期的韧性。尤其是以电动载人汽车、锂离子蓄电池和太阳能电池为代表的“新三样”，凭借其强大的产业竞争力脱颖而出。预计2026年出口将继续保持正增长态势，而稳健的经常项目顺差也将发挥汇率“压舱石”的关键作用。

而在资本流动方面，随着预期转变，人民币资产的全球吸引力正在提升，中美利差收敛、汇率升值预期，可能共同驱动证券投资项下（北向资金与债券通） 的资金持续净流入，资本流入也将支撑人民币汇率的升值趋势。

其三、央行动态稳定的“艺术”。唐建伟认为，在人民币汇率市场中，中国央行作为核心调节者，拥有充足的政策工具和引导预期的能力。央行的核心立场是保持人民币汇率在合理均衡水平上的基本稳定，坚决纠偏单边押注行为。

近期新华社文章也有强调，人民币汇率具备双向波动的特征且难以预测，市场主体不应盲目押注单边走势。从近期行情看，尽管中间价与市场汇率呈现同步回升态势，但市场预期已显著强于中间价水平。

这充分表明，由央行主导形成机制的中间价正有效发挥预期引导作用，通过平滑汇率回稳节奏，防范汇率出现单边过快升值的风险。

针对汇率波动提出的应对策略建议

唐建伟分析后认为，从长期叙事来看，“十五五”规划建议稿中关于人民币国际化的表述删除了“稳慎”二字，释放出推进节奏有望加快的政策信号。若从建设“金融强国”的目标出发，强大货币理应具备相对坚挺的汇率基础，而非长期、单边的贬值趋势。在这一逻辑下，未来央行在推动人民币国际化进程上应具备充足政策动能。

在政策动能之外，人民币国际化亦需要相应的市场基础作为支撑。从市场基础看，人民币国际化的外部条件也在逐步成熟。目前，香港离岸人民币债券（点心债）发行规模已连续两年超过1.2万亿元，境外已形成具有相当体量和投资深度的人民币资产市场。随着离岸市场持续扩容，其对人民币国际化的支撑作用有望进一步显现。

相比制度与市场条件，更值得关注的是关键市场主体的微观行为变化。在此之外，更值得关注的是关键市场的微观行为变化，尤其是企业结汇意愿是否出现趋势性逆转。2022年至2024年美元经历“史诗级”加息周期，中国出口企业在此期间积累了约1万亿美元的待结汇资金，外币存款规模亦已突破1万亿美元。若在人民币汇率稳步走强的背景下，企业从持汇观望转向顺势结汇，这一行为变化本身就可能成为推动人民币升值的重要力量。

2022年5月4日，美联储宣布正式启动缩表 财经M平方

基于上述判断，对明年人民币汇率的整体特征，可概括为“以温和升值为主基调，双向波动常态化，呈现先升后稳显韧性”的运行态势。在基准情景下，人民币汇率预计运行于6.8至7.15区间；在乐观情景下，不排除升破6.7的可能；而在概率较低的悲观情景中，若遭遇突发性外部冲击，汇率亦存在阶段性不升反贬的风险。

在方向判断之外，节奏同样是金融市场研究的关键。唐建伟综合历史经验与当前指标后认为，明年上半年人民币升值的概率相对较大。一方面，人民币汇率在年初或年末阶段性走强具有一定历史规律；另一方面，反映市场供需状况的人民币汇率压力指数已升至2021年以来的高位，且短期内这一趋势仍有延续空间。

尽管基准判断偏向升值，但外部不确定性仍不容忽视。唐建伟表示，市场仍需对突发事件及外部不确定性保持警惕。明年美联储换届以及美国中期选举这两个关键节点，均可能对美元走势产生扰动，并通过外部金融环境变化，对人民币汇率形成阶段性冲击。

唐建伟建议采取以下四种策略：

策略一、坚持风险中性理念。监管部门一直倡导“风险中性”的核心理念，引导企业聚焦主业，以“保值”而非“增值”为目标管理汇率风险。尤其是非金融类的实业企业，应将专业事务交给专业机构处理，通过金融工具管理波动，尽量减少汇率风险敞口。

策略二、创新融资与避险综合解决方案。通过金融产品创新，针对中小企业套保门槛高、成本敏感等痛点，提供更具性价比的对冲方案，降低其汇率避险成本。

策略三、前瞻性布局资产负债与交易策略。基于人民币升值预判，提前规划资金以满足增长的外币贷款需求，并在负债端应对外币存款减少的压力；交易层面则应避免单边押注，聚焦区间交易与套利机会。

策略四、加强内部协同与科技赋能。依托全球化机构的布局优势，通过境内外行联动与科技手段，提供全球24小时不间断的交易服务，提升跨时区、跨市场的客户服务协同能力。

此外，需要强调的是，人民币升值并非政策目标本身。唐建伟表示，在具体操作层面，中国央行的政策目标并非推动单边、过快的升值，而是通过预期管理，引导人民币汇率实现温和升值、双向波动的常态化运行格局，避免形成过强、单边的升值预期。

从更深层次看，汇率问题终究无法脱离宏观基本面。唐建伟认为，这种“有管理的温和升值”并非仅由金融政策单方面决定，其可持续性最终仍取决于实体经济的稳定性与韧性。只有在实体经济保持足够稳健、增长具备内生动力的前提下，人民币汇率的温和走强才具备坚实基础。

因此，汇率问题表面上属于金融范畴，但其根源仍深植于宏观经济基本面，尤其是实体经济运行状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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