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出于宗教的需要，经院哲学家们让普通人和一些神职人员维持了一个人格化上帝的概念，但仍然要用“三位一体”、上帝本身无形象的理论来自圆其说，足可见人格神经不起严谨推敲，在这里就不展开反驳了。

顺便说一句，与基督教系出同源，但产生较晚的伊斯兰教从一开始就没有偶像概念，提出“万物非主，唯有真主”，被公认是比基督教先进之处。

真正在逻辑上讲得通的上帝，只能是一个广袤、无限的概念，用斯宾诺莎的话来说，上帝就等同于宇宙，上帝的思维是由世界上所有的观念组成的。上帝只是现实世界所有规律的总和，而不能“伸出一只手”来同现实世界发生接触。这种自然神论的观点，尽管保留了上帝的概念，却被很多人认为是唯物主义了。

请注意，上面所说的“观念”这个词，大概可以对应朱清时的意识1。由于人的认识无法达到无限的程度，我们只能获得有限的具体的“观念”，再从这些“观念”中获得关于意识2的部分知识。

意识2对应的就是柏拉图的“理念”，或者宗教哲学的上帝，又或者是黑格尔的“绝对精神”。

所谓物质和精神的二元对立，就变成了这样一个问题：我们关于意识2的“观念”，究竟是来自对现实经验的总结，还是先天存在的？这就变成了一个认识论的问题，而不是本体论的问题。

至此，即使唯心主义也不否认客观世界的存在，只是认为我们关于客观世界的一部分知识是先天的。而唯物主义则认为知识来自对客观世界经验的总结。

朱清时说的“客观世界很有可能并不存在”，最多只能说“客观世界不能被认识”。

而他所谓的意识2，最多是包含了量子坍缩的原理，却不能用自身的参与来引发量子坍缩。引起量子坍缩的只能是“此岸世界”的东西。

综上所述，朱清时院士无论是讨论生理学问题还是哲学问题，都没有使用一些约定俗成的基本概念，反而使用诸如“神经元的涌现”、“意识”这类模糊不清的表述。概念不专业、爱造新词原本是“民科”的常见问题，却出现在一位中科院院士的身上，实在令人吃惊。

而他讨论二元论的层面，也还停留在中世纪之前。

再来谈谈佛教

另外，即使是认识论层面的二元对立，也基本已经被现代哲学家所抛弃，即所谓的“语言学转向”。

逻辑实证主义者认为，数学等曾被当作“先验知识”的东西都是人类语言的逻辑，没有超越逻辑之外的意义，因此讨论经验世界之外的绝对精神是没有意义的。

正如维特根斯坦在《逻辑哲学论》中所说：“关于哲学问题所写的大部分命题和问题不是错误，而是没有意义的。因此，我们根本不能回答这类问题，而只能说他们没有意义。”

1922年出版的维特根斯坦的《逻辑哲学论》封面，哲学家罗素为之作序

而马克思在费尔巴哈提纲中的论断也是异曲同工：“人的思维是否具有客观的真理性，这不是一个理论的问题，而是一个实践的问题。人应该在实践中证明自己思维的真理性，即自己思维的现实性和力量，自己思维的此岸性。关于思维──离开实践的思维──的现实性或非现实性的争论，是一个纯粹经院哲学的问题。”

另一些现代哲学家仍然坚信先验性精神的存在，却也承认这种先验性精神不会与现实世界有什么交集，或许代表了唯心主义的最后一块阵地。而这恰恰跟中国的佛教哲学，尤其是朱清时提到的“阿赖耶识”概念有不少相通之处。

“阿赖耶识”是唐玄奘开创的唯识宗的根本概念。唯识宗主“万法唯识”，宇宙间的一切均为“识”所变现。在原始佛教那里，“识”由眼识、耳识、鼻识、舌识、身识、意识六身识构成。唯识学增设了“末那识”“阿赖耶识”展开为“八识”。

前面六识不难理解，“末那识”可以翻译成“思”，或许约略相当于笛卡尔的“我思”，是把握更深层次的桥梁。而“阿赖耶识”就是这最深的一层，是前七识的“种子”。

大家熟悉的禅宗“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可视为对“阿赖耶识”的理解，既无我又无物。

因其原本就是“无”，虽然是客观现实的“种子”，或许可是说是现实的逻辑基础，却不能说是引起量子坍缩，让现实存在的因素。

因此，说量子力学证明了佛教理论，也是站不住脚的。

退一步说，即使有哪一条科学原理符合了佛教的理论，难道可以说“科学家千辛万苦爬到山顶时，佛学大师已经在此等候多时”吗？

2016年朱清时与索达吉堪布讨论佛法（图片来源：视频截图）

事实上，佛学大师能做的最多的也就是等候，却不能从佛教的理论中得出什么具体的知识。而科学家自己发现的每一条知识，都可以用来预测现实，改造现实。

不过，我们倒是可以说一句，西方神学家千辛万苦爬到山顶时，佛学大师已经在此等候多时。唯心主义的顶峰，大概也就是大乘佛教了。

在如今这个知识付费的时代，佛教学者们大可以努力发展自己的理论，毕竟他们可能比科学家们获得丰厚得多的经济利益，为中国的崛起贡献自己的一份力量。不过，如果非要拿佛教或者其它什么唯心主义来指导科学，那就像朱清时院士批评的行政干预学术一样，恐怕要起反作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