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在冷战两大阵营的意识形态对抗中获得了胜利，接着又发起一场意识形态运动，向全世界传播民主。许多美国人希望这场运动最终能够取得辉煌成就。

这不太可能。有句老话说得好：“你不能对着风吹口哨；嘴再硬，都吹不过风。”人们尽可以强行吹嘘民主的意识形态论调，但最终这些声音会被人类追求独立自决的暴风骤雨所盖过。

美国发起意识形态运动的初衷，是基于冷战马克思主义/共产主义阵营的垮台证明了民主理念及其政治、经济配套体制无可置疑的优越性和普适性。

事实并非如此。美国的冷战胜利只证明了马克思主义在东欧的失败，东欧经济的失败并没有自动引发民主扎根落地，而是促使了爱沙尼亚人、匈牙利人、波兰人、乌克兰人以及焦哈尔•杜达耶夫率领下的车臣人民追寻民族自决。

是的，苏联帝国的人民赞扬过民主，冷战后的民族冲突中，南斯拉夫民众也赞扬过民主，二十年后阿拉伯之春的群众也是如此。但不管是苏联人、南斯拉夫各民族或阿拉伯之春的群众，他们都没有渴求过民主统治。

所有这些人渴求的是美国总统威尔逊宣布的原则：民族自决。

他说道：“所有民族接受的统治皆应出于自愿。”他在第一次起草的《国联盟约》第三条中写道：“各国联合起来，确保……边界调整得当……因为将来可能由于社会条件或人心的变化，或社会、政治关系的变化，而需要对边界进行调整。这应依照民族自决的原则。”

大多数情况下，国家是由各个民族通过战争和条约建立疆界的。威尔逊总统认为，“民族自决”指的不是国家，而是“人民”。人民有着数百年、数千年的文化传统，不希望接受“异族”统治。

威尔逊当然知道，民族自决对于美国而言不是紧要问题，因为该国由移民构成，除了本土的印第安居民，该国的文化传统来源于移民者的复杂身份。如果威尔逊活到现在，他肯定会觉得，缺少了民族自决的美国意识形态运动无法推动别国人民接受民主。

1918年12月，美国总统威尔逊在巴黎

冷战终结是一个重要的历史转折点。但这并没有证明美国民主及其政治经济体制的普适性。冷战终结的历史意义在于，它解除了40年来笼罩在各国人民头上的桎梏与自我的限制，他们渴望反抗意识形态阵营的统治。

挣脱异族与自我的限制，这在全世界埋下了反抗的种子。苏联解体，南斯拉夫解体，世界许多地方都发生了追求民族自决、追寻适合本国人民民主体制的反抗运动。

革命是一场改变世界、塑造全球新秩序的暴风骤雨。

向全世界传播民主的意识形态运动应当停止。相反，人们应致力于推动尊重民族自决的全球新秩序，让各个民族自主选择政治实体，实现真正的民主：人民统治。

那些政治自决的民族实体，其中大多数将要组建或加入地区或大陆性经济合作框架，这将有助于构建全球新秩序，而最早体现这一新秩序特征的政治组织是——与大多数人的看法相反——还在不断扩张的欧盟。

（本文原载美国《纽约时报》国际版2013年4月30日评论版；朱新伟/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