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观察者网专栏作者 严佳杰】

德黑兰深夜的屋顶，一台黑色碟形天线悄然对准星空。当上周伊朗国内因抗议导致网络被完全切断时，这颗连接外界的“数字生命线”正在改变一场社会运动的走向。

“根据法律，使用星链可导致最高两年监禁甚至鞭刑，”伊朗伊斯兰议会在2025年6月通过的法律明确写道。然而，在2026年初的抗议活动中，据非官方渠道的估计，仍有约5万台星链终端在伊朗境内运作。

美国企业家埃隆·马斯克旗下的太空探索技术（SpaceX）公司宣布，为伊朗用户免费开放“星链”卫星互联网服务。这项决定不仅为抗议者提供了绕过国家网络封锁的通信手段，更在全球范围内引发了对技术、权力与主权关系的新思考。

这是一场“卫星作战”

星链系统基于低地球轨道卫星网络，与地球上空约3.6万公里轨道的传统通信卫星相比，它将通信时延从600毫秒以上大幅降至约25毫秒。这一技术突破的关键在于其庞大的卫星数量和独特的运行架构。

截至2026年1月，太空探索技术公司在轨运行的活跃卫星已超过9000颗。这些卫星分布在约550公里的轨道高度，形成密集的通信网络，通过动态频率跳变、自适应波束成形和软件定义无线电等技术，对抗各种信号干扰。

“星链”卫星 SpaceX网站图

星链系统的技术核心在于其去中心化的网络架构。传统的卫星互联网通常依赖于少数几颗高轨道卫星，而星链则通过数千颗低轨道卫星形成网状网络。

这种架构赋予其两大优势：一是更高的抗干扰能力，即使部分卫星被干扰或失效，信号仍可通过其他路径传输；二是更灵活的服务调整，SpaceX可以根据特定地区需求调整服务策略，例如在伊朗抗议期间免除订阅费用。

与传统卫星互联网相比，星链的技术参数体现出明显优势。传统系统往往仅由少数几颗高轨道卫星组成，而星链则通过大规模低轨道卫星星座实现全球覆盖。

星链使用相控阵天线技术，能够快速调整波束方向，跟踪快速移动的卫星。这种设计使其在移动环境中——如车辆、船只甚至飞机上——也能保持稳定连接。

作者供图

技术政治与致命博弈

在伊朗的抗议活动中，星链发挥了多重作用。首先，它成为被切断网络连接的民众与外界沟通的“数字生命线”。

据国际组织报告，互联网中断影响了超过8000万伊朗人，而星链则为抗议者提供了实时分享信息、协调活动和访问全球新闻的途径。

其次，星链成为了人权证据收集的重要工具。大赦国际的拉哈·巴雷尼指出，经核实的抗议者伤亡视频很可能来自星链用户。这些图像和视频成为国际社会了解伊朗局势、追究责任的重要依据。

最后，星链服务的存在本身已成为一种国际政治象征。在伊朗政府实施全面网络封锁的背景下，星链的可用性传递出一种信息：技术可以突破传统意义上的国界与主权限制。

对于抗议者和活动人士而言，星链终端几乎是生死攸关的工具。通过这些设备，他们能够向全球社交媒体发送抗议活动、伤亡情况的照片和视频，让外界了解伊朗正在发生的事情。

但现实远比想象中复杂。拥有星链终端本身就是一项高风险行为，它可能被当局认定为以色列间谍活动。活动人士必须使用VPN或代理服务来隐藏信号，或不断移动终端以避免被探测到。

更严峻的挑战来自于技术对抗。伊朗当局已找到干扰星链信号的方法，使用在城市中移动的特殊移动干扰器来对抗卫星通信。

英国广播公司（BBC）波斯语频道的记者透露，“有些人通过星链连接，但这样的人非常、非常少。在家里拥有星链可能导致最高两年的监禁，因为这在伊朗是非法的。”

正是这种稀缺性和高风险，使得流出的每一段视频、每一张照片都具有特殊价值，但也意味着通过星链传出的信息只是伊朗真实情况的碎片化呈现。

星链已经成为一种制裁武器

从乌克兰到伊朗，再到委内瑞拉，星链频繁出现在国际地缘政治热点中。在乌克兰危机中，美国及其盟友出资采购星链服务，乌军利用其操控无人机、无人艇袭击俄军。

这一模式在伊朗再次上演，突显出星链已成为“全球冲突中的关键工具”。

太空探索技术公司积极承接美国政府的防务订单，成立了“星盾”业务部门，以星链技术和发射能力为基础，专为美国国防部及其他政府部门提供遥感、保密通信和军用载荷搭载服务。

这种军民两用性质使星链在冲突地区扮演着复杂角色。一方面，它可能为人道主义援助和信息自由流通提供支持；另一方面，它也可能被用于军事目的，加剧地缘政治紧张。

星链在伊朗的角色绝非简单的“技术援助”。2025年6月伊朗立法禁止星链时，德国媒体就指出，这项法律是在伊朗与以色列冲突结束后不久出台的，反映出伊朗对外国影响力和信息控制的担忧日益加剧。

更深层次的担忧与国家安全直接相关。伊朗媒体曾警告称，使用星链终端可能会引导以色列的袭击。在2025年以伊冲突期间，美国总统特朗普的特使理查德·格雷内尔曾在社交平台X上发帖，请求马斯克“今后几周”在伊朗免费开通星链服务。

当地时间1月17日，哈梅内伊在伊朗首都德黑兰发表公开讲话，谴责美国与美国总统特朗普是近期骚乱的幕后推手。 图自：外媒

这种跨越国界的技术干预，正在重新定义“数字主权”的边界。星链作为一家美国公司的商业服务，却能够在主权国家实施网络封锁时提供替代方案，这引发了关于“数字领土”控制权的根本性争议。

对于美国而言，星链在伊朗的行动也符合其推动“互联网自由”的外交政策传统。通过技术支持抗议者，美国可以在不直接军事干预的情况下影响伊朗内部事务，这是一种成本更低、政治风险更小的干预方式。

马斯克：科技推广者还是政治推手？

作为SpaceX公司的创始人，马斯克将技术力量渗透政治的动因复杂而多元。首先，源于他深刻的“技术治理主义”理念。2025年，马斯克进入美国政府，牵头成立“政府效率部”（DOGE），试图将企业逻辑注入政府运营。

他推动削减行政预算、优化联邦机构流程、引入算法驱动的资源分配，宣称：“国家需要像公司一样管理，政策应由代码而非政客决定”。

这种思想可以追溯至他的家族背景。马斯克的外祖父约书亚·哈尔德曼曾是加拿大技术统治运动的领导者之一，对政府持极度不信任态度。在这种环境中成长的马斯克，从小便对中央集权、官僚体系和政治民主持怀疑态度，转而推崇技术专家的决策权威。

其次，马斯克的行为也受到商业利益与政治权力耦合的驱动。他拥有的社交媒体X、特斯拉、SpaceX，都是与美国国家利益紧密捆绑的高科技资产。

2025年，当特朗普政府推动取消电动汽车税收减免政策时，这直接冲击了特斯拉的利益。马斯克成立“美国党”的部分动因，正是为了在政治层面保护自己的商业帝国。

马斯克频繁通过技术力量渗透政治，正在产生多方面影响。短期内，他的行为增强了科技巨头在政治决策中的话语权。

据报道，特朗普与马斯克曾通话讨论向伊朗提供星链服务事宜，这显示私人科技公司已能直接影响外交决策。

未来展望

当夜幕再次降临德黑兰，那些隐藏在屋顶和窗后的星链终端继续向太空发送信号。它们不仅传输着数据和图像，更传递着一个新时代的信号：在低地球轨道上，技术、资本与地缘政治的博弈已经展开。

从乌克兰战场到伊朗街头，星链的碟形天线如同现代版的“特洛伊木马”，外表是技术中立的通信工具，内里却蕴含着改变权力格局的潜能。

展望未来，星链及类似技术将继续在地缘政治中扮演重要角色。中国正积极发展自己的卫星互联网系统，如“天宫”宽带星座和“国网”项目，以与星链竞争。这种竞争将不仅限于商业领域，更将延伸至国家安全和全球影响力层面。

在国际法律框架方面，目前还没有任何规定“私人轨道基础设施”在战争和冲突中应如何被使用的国际法律。随着星链等系统在冲突中作用日益凸显，国际社会可能需要制定新的规则和协议。

从更广泛的角度看，星链现象代表了数字时代主权概念的重构。传统上，国家对其领土内的通信拥有完全控制权，但卫星互联网技术正在挑战这一观念。

大型技术公司首次获得了绕过国家主权直接与公民建立连接的能力，这可能会引发关于数字主权、信息权利和全球治理的新一轮讨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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