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察者网：当前，AI与核聚变正在形成一个战略闭环：AI爆发带来的算力需求倒逼清洁能源突破，而AI技术本身又在加速聚变研发的进程，正在重塑聚变研究的方式。瀚海聚能在这一方向上已经有了哪些实际布局？未来有何计划？

项江：随着聚变研究不断向高参数、长脉冲和工程化运行迈进，聚变装置在实验运行、数据处理、状态诊断、数值模拟、材料研究以及系统优化等方面产生了海量复杂数据，传统方法已经难以满足未来聚变研究对实时性、精确性和智能化的需求。AI在复杂数据分析、非线性系统建模、自主优化和智能决策等方面展现出巨大潜力，因此正逐渐成为推动聚变研究发展的关键技术之一。

瀚海聚能很早就意识到，虽然FRC路线装置整体结构相对简单，但其等离子体环的内部磁场方向与外部磁场相反，只要有一点扰动，例如磁场稍微不均匀、等离子体稍有偏心，那么这个环就会容易发生翻转失稳。更要紧的是，FRC等离子体约束过程在百微秒量级，远短于信号采集和控制的回路延迟，这意味着“反馈控制”从一开始就走不通。在这种物理约束下，装置能否稳定运行、能达到多高的参数，几乎全看放电前的预判有多准。正因如此，我们从装置设计之初就将AI定位为核心支撑技术之一，围绕"高精度物理求解→AI代理建模→前馈优化决策"三层架构展开布局

在高精度物理求解器方面，我们围绕FRC自由边界平衡问题（Grad-Shafranov方程）开发了完整的计算程序。这一程序不同于传统依赖大量实验数据的“黑箱”方法，而是从物理建模、数值离散到边界处理全链条自主可控。在benchmark实验中，我们的求解器与国内主流程序（如GSEQ）精度相同，但求解速度从6小时缩短到10分钟，鲁棒性更强。这个高精度求解器可以称得上我们的“数字实验室”。

在求解器基础上，我们构建了国内首个基于编码-解码器神经网络的FRC平衡AI代理模型。编码器提取磁场线圈参数、压强分布、边界约束等输入中的主导物理特征，解码器重建出磁通分布和位形边界。这一模型在测试集上的预测精度达到98%，形成2ms内的实时预测能力，计算速度提升30万倍。这意味着，在两次放电之间，我们就能完成数万到数十万组参数扫描和位形预判，为下一发实验提供最优的前馈参数组合。

在未来应用方面，我们会将AI代理模型嵌入HHMAX901的控制系统，在两发实验间隙内完成对下一次放电参数的快速扫描与优化选点，以"算"代"控"，通过前馈方式提升等离子体位形的输出品质。同时，与四川大学合作的"场反位形聚变装置聚变能直接转换的动态建模与全时空仿真平台"将进一步引入强化学习，在更大的参数空间中进行前馈策略搜索，探索从单发预判到多发放链式优化与实验自主调度的跨越。

HHMAX-901装置调试

观察者网：您能否具体谈谈：在当前HHMAX-901装置的实验推进中，AI发挥了哪些关键作用？AI给聚变的仿真、控制等工作带来了哪些本质变化？可否举例？随着装置向更高参数迈进，AI在等离子体的控制和预测方面的角色会如何演变？

项江：在当前阶段，AI可以帮助我们加速物理设计迭代，传统方法需要数月才能完成一轮磁场构型与等离子体参数的联合优化。我们利用AI代理模型，在极短时间内评估一种参数组合的平衡位形，一夜之间可以完成几百上千次虚拟实验，快速筛选出最有可能实现稳定成靶的线圈电流组合和充气条件，这极大压缩了试错时间。在今年下半年即将实现的聚变反应实验中，每一次放电后，AI代理模型能够根据磁探针、罗果夫斯基线圈等诊断信号快速反演等离子体内部的磁通分布和位形边界。一旦重建结果与预期偏离超过阈值，系统会提示操作人员，为下一发实验的参数调整提供依据。与一些纯数据驱动的“黑箱”不同，我们的编码-解码器模型建立在Grad-Shafranov方程的可解释特征之上，物理约束嵌入网络结构。

总体来看，AI能有效辅助在聚变领域中仿真、诊断、前馈优化等方面的研发，随着装置迭代带来的温度和密度的提升， AI的角色将从"放电后诊断"升级为"前馈自主优化"。我们计划让AI智能体在数字孪生环境中自主学习如何组合磁场压缩时序等参数，以最大化中子产额或能量输出。智能体将不再仅仅是预测磁通分布，而是直接输出最优的参数组合。另外，在破裂规避方面，虽然FRC没有托卡马克那样剧烈的“电流大破裂”，但存在“等离子体丢失”或“位形崩塌”现象。我们将借鉴PPPL和DIII-D的深度学习方法，训练AI在放电前识别高风险参数组合并发出预警，让操作人员可以选择规避路径。我们也希望未来的AI能实现根据实验目标（如达到某一等离子体温度或中子通量）自主设计下一发实验的参数序列，实现“自动驾驶”式的聚变实验。

观察者网：从国际趋势看，AI正在从聚变研究的辅助工具向核心驱动力升级。您能否从更为战略的视角谈谈：您认为AI技术在本轮聚变商业化竞赛中，是锦上添花的加速器，还是已经上升到“决定谁能率先实现”的关键变量？对FRC这条尚在追赶托卡马克技术成熟度的路线来说，AI带来的机会窗口有多大？

项江：的确，AI对于包括托卡马克、仿星器、FRC等等各技术路线下的聚变主机研发，都有非常值得期待的推动作用，瀚海聚能一直将AI在聚变领域的应用作为重要研究议题，持续投入从平衡预测到强化学习控制的完整技术栈。

目前，国际上“AI+聚变”的研究已经从单纯的数据分析，逐渐发展到等离子体实时控制、破裂预测、数字孪生以及自主实验优化等多个方向。其中，最具代表性的成果来自Google DeepMind与瑞士等离子体中心的合作研究。2022年，双方在《Nature》发表研究成果，首次利用深度强化学习实现了对托卡马克等离子体形状的自主控制。该成果被认为是强化学习首次成功应用于真实聚变装置控制的重要里程碑。

近年来，强化学习在国内聚变控制中的应用也开始快速发展。研究方向包括等离子体形状控制、磁场线圈控制、偏滤器控制以及自主放电优化等。其基本思想是将托卡马克视为一个复杂动态系统，AI 智能体通过不断与实验环境交互，自主学习最佳控制策略。例如，智能体可以根据磁探针、电流、密度和温度等状态信息，实时调节 PF 线圈电压、辅助加热功率以及气体注入参数，以实现等离子体稳定运行和目标轨迹跟踪。除了控制问题，国内还积极推进聚变数字孪生与代理模型研究。传统聚变数值模拟计算量巨大，而神经网络代理模型能够在保持较高精度的同时，大幅提升计算速度。未来，这类技术有望成为聚变堆实时控制与自主运行的重要基础。

瀚海聚能作为国内最先进行FRC聚变装置研究的商业聚变公司，已经在AI4fusion领域进行了诸多研究。区别于国家队依赖于大量实验数据进行AI训练的技术路线，我们聚焦数值模拟、集成建模领域产生的模拟数据进行研究，让神经网络具有可解释性，相关程序已在平衡计算和软件化支撑等方面形成较为完整的技术基础。聚焦自由边界平衡问题求解，围绕物理建模、数值离散、边界处理与迭代算法形成了较系统的计算方案；同时形成了国内首个基于编码-解码器的FRC平衡AI代理模型。

总体而言，AI不再是聚变研究的辅助工具，而是正在成为决定哪条路线、哪个团队能率先实现聚变发电的核心变量。对FRC这条尚处在工程化探索阶段的聚变技术路线来说，“AI+FRC”的组合，将是本轮聚变商业化竞赛中一条极具潜力的快车道。

观察者网：如何看待政策窗口？2026年1月15日，《原子能法》开始施行。2025年7月，中国聚变能源有限公司成立。四川省也在同期发布了聚变产业发展的相关方案。这些政策红利对瀚海聚能这样的商业公司来说意味着什么？你们是否有机会参与到国家队主导的产业链中来？

项江：我们确实感受到一个前所未有的政策窗口期正在打开。从2025年注册资本150亿元的中国聚变能源有限公司成立，到2026年初《原子能法》正式施行，再到“十五五”规划明确提出“推动氢能和核聚变能成为新的经济增长点”，国家层面对核聚变的定位，已从纯粹的科研攻关转向构建完整产业链、培育现实生产力。可以说，聚变能正从战略储备技术加速走向经济价值创造。具体到政策红利，有几个标志性信号：在中央层面，国家能源局已将聚变能纳入新型能源体系顶层设计，并计划设立聚变专项基金，重点支持聚变堆设计、材料研发及产业链配套。在地方层面，四川、安徽、上海等省市纷纷将核聚变列入未来产业或重点工程清单，形成“中央统筹、地方落地”的协同机制。四川省也在我们公司所在区域发布了聚变产业发展专项方案。

这些政策对瀚海聚能这样的商业公司而言，意味着三重实质性变化：第一，科研合作路径被打通。政策引导下，民营企业与体制内院所、高校的合作更加顺畅，有助于技术突破；第二，资本和人才加速涌入。过去我们需要主动解释“什么是可控核聚变”，现在几乎每周都有投资机构主动上门洽谈；同时，中科大、华中科大、哈工大、合工大、兰大等高校相继成立聚变相关学院，专业人才供给明显改善。第三，上游产业链快速成熟。随着国家战略订单和民营聚变公司需求释放，西部超导、合锻智能、国光电器、王子新材等等一批上市公司纷纷下场成为聚变“卖铲人”，提供偏滤器、超导材料、包包层材料、氘氚燃料、中子倍增材料、真空室用特种钢材等特种结构材料、靶材以及特种气体等关键部件，极大带动了全产业链结构性完整，这些变化给了我们推动核聚变研发和工程化的坚实底气。当然，我们也希望四川、成都能进一步加快专项政策的细化与落地，作为中国西部唯一一家从事聚变主机研发的聚变商业公司，我们也正在积极参与建言献策。

至于是否有机会参与国家队主导的产业链——答案是肯定的，而且我们已经迈出实质性步伐。我们与同在成都的核工业西南物理研究院（西物院）自2023年起就建立了深度合作：当年6月，双方签订聚变实验装置概念设计技术开发协议，并就中子源装置技术发展多次交流研讨，覆盖物理研究、工程设计、共性技术等领域。

具体到产业链参与，今年4月，我们与四川天府新区管委会签约“聚变科创城重大项目”，该科创城是全国首个获国际原子能机构认可的聚变能源主导产业创新之城，聚焦聚变关键技术研发、产业集群培育与成果转化。瀚海聚能凭借在FRC技术研发与装置工程化方面的深厚积累，深度融入四川聚变产业生态，共同推动聚变产业发展和技术应用。另外，我们基于第一代装置能够输出聚变中子源的独特优势，可以为聚变行业提供第一壁材料测试、氚增殖方案验证等关键实验支持，这在推动技术进步方面对产业链具有极高的科研支撑价值。

瀚海聚能

观察者网：在攻关发电目标的同时，瀚海聚能让技术沿途下蛋，提前创造商业价值。如何理解“沿途下蛋”的商业化策略？你们发展的中子源产品覆盖了医疗、高端制造等多个百亿级市场。这些业务线目前进展到什么程度了？是已经有订单，装置在调试，还是仍处于技术论证阶段？

项江：所谓“沿途下蛋”，就是我们朝着最终实现聚变发电这个大目标奔跑时，将聚变技术下放并积极转化成可商用的中间产品，提前创造收入和现金流，解决初创企业持续研发投入的问题。

我们的“终极目标”始终是实现聚变商业发电，但聚变装置的迭代和参数提升相对需要较长的研发周期，同时也需要数十亿元的资金支持，对于初创公司而言，只有率先具备自我造血能力，才有不断夯实技术基础、推动装置工程化建设的底气。正因如此，在终极发电目标之外，我们制定了中短期商用规划，通过聚变研发能力的技术下放（聚变项目和商业应用项目所需研发团队可共用），衍生出基于聚变中子源的商用产品，在硼中子俘获治疗（BNCT）、医用同位素生产以及核聚变材料测试与氚循环过程验证等领域实现应用。

在具体进展上，今年5月，我们已专门针对核医疗应用成立项目子公司，聚焦BNCT、核素制备两大市场前景广阔的商业方向，同时完成了研发、项目、商务主要负责人的团队搭建以及加速器中子源商用装置设计。按照计划，今年7月将启动技术配套主机系统制造，9月启动功率系统制造，11月完成设备组装及无束流测试。预计明年一季度完成整机测试，实现束流达标，正式进入可应用阶段。在此期间，我们也正与多地多家三甲医院就BNCT等项目的落地和合作模式进行深入洽谈，目标是在核技术应用端，成为国内聚变领域首家实现商业落地的公司。

观察者网：面向未来的一个问题：作为在聚变领域深耕二十余年的专家，您参与过国家的重大专项科研工作，也在推动商业化的第一线。依您的判断，以最乐观的时间和最保守的时间估计，人类实现核聚变并网发电分别会在哪一年？理由分别是什么？

项江：这确实是大众最关心的，也是今年两会期间被反复提及的问题。全国政协委员、中核集团聚变领域首席科学家段旭如给出的预计是：2027年可开启聚变燃烧实验，2035年左右建成中国首个工程实验堆，2045年左右建成首个商用示范堆。全国政协委员、聚变新能（安徽）董事长严建文则认为，中国的“聚变三步走”战略正被重新定义，工程示范堆和商业示范堆两步并行、同步推进，原计划2030年启动的工程示范堆（C项目）工程设计，将在2026年全部完成。在国家支持力度加大、AI应用加持、材料快速发展、工程制造能力提升和供应链逐渐成熟的背景下，聚变发电进程明显提速。

回答这个问题，需要将大型并网发电与分布式离网发电分开来看。对于依托托卡马克技术的大型并网发电项目（发电体量对标火电站、核裂变电站），必须首先突破聚变堆材料辐照损伤、长脉冲稳态运行及氚自持循环等核心瓶颈，才具备工程化建设条件，而且如此庞大的资金体量，也需要时间筹集、利用，才能转化成关键部件。乐观估计，可能在2035-2040年前后实现工程堆并网发电。最保守估计，则要等到2045年以后商用示范堆投运。而我们专注的FRC技术路线并不追求并网，而是直接面向小型化、离网式供电。该技术路线的迭代速度快、造价成本低等特点，如果验证顺利，完全可以更早落地。瀚海聚能计划在2030年左右建成数十兆瓦量级的核聚变示范电站，为小型高耗能业主供电。与我们同一技术路线的美国公司Helion更为激进，2023年已与微软签署全球首份聚变电力采购协议，承诺2028年提供50兆瓦电力，并已于2025年7月30日在华盛顿启动建设世界首座核聚变发电厂，这也从侧面印证FRC路线有希望率先实现聚变发电。

观察者网：放眼全球，核聚变领域的军备竞赛正在激烈上演。美国、日本、英国等国都在加速布局。中国和中国企业在这个聚变竞赛中最终会处在什么位置，是领先者、追赶者，还是并跑者？

项江：一句话概括：从跟跑到并跑，再到部分技术领跑。比如，在全超导托卡马克长脉冲稳态运行领域，我国不仅创下千秒级等离子体运行的世界纪录，更实现了原子核温度与电子温度双双突破一亿度的“双亿度”成就；在高温超导聚变磁体工程化方面，多条技术路线正并行推进；在聚变堆关键材料与部件方面，全钨偏滤器、产氚包层等已实现自主研制；在聚变工程实验堆集成设计方面，更建成了全球首个进入工程设计阶段的下一代托卡马克堆。

整体上看，我们在不同维度上有着不同的定位：在托卡马克领域，我们是“引领者”。中国环流三号、东方超环（EAST）、BEST等大科学装置不断创造世界纪录，筑底深厚，正引领全球托卡马克研究从基础科学向工程化迈进。在FRC等新路线上，我们是“冲刺者”。在FRC这类新兴商业化路径上，我们正与美欧顶尖公司展开并跑和冲刺角逐。HHMAX-901落地建成，正是中国民营企业在新赛道上不落人后、勇于争先的最好证明。

美国对中国在聚变领域的快速发展高度关注。去年CNBC（美国消费者新闻与商业频道）推出了一期13分钟的专题片，聚焦中美核聚变竞争，直言“如果美国不带头，那么中国就会带头”。WSJ（华尔街日报 The Wall Street Journal）则直接聚焦两国聚变企业，报道了Helion公共事务总监在美国国会听证会上，点名瀚海聚能等中国企业正快速追赶，呼吁美国政府加大支持以赢得竞争。在美国行业人士看来，中国及中国企业正在可控核聚变领域实现对美国的“弯道超车”，甚至有望复现太阳能、电动汽车、高铁领域的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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