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新潮观鱼 胡雨清】

说实话，走进电影院前，我对自称“警匪政治惊悚片”的《寒战1994》没抱太大期待，一个拍了十几年的IP，不往后拍第三部，而是端出一盘前传，有一种“新故事想不出来，只能往回挖”的黔驴技穷之感，但看完我承认，这部电影证明，在香港影坛最拿得出手的警匪片领域，还有没被开发完的富矿。

影片的关键设定，是把时间线放到97年回归前，它找到了在香港这个地方描绘“政治惊悚”的最佳切口——已经消亡的“皇家香港警务处政治部”（Special Branch）。没错，就是那个大名鼎鼎的缩写为“SB”的港英政府时期情报机关（另一个共享此缩写的是邵氏兄弟影业），前身为“反共产活动小组”，20世纪30年代于英国军情五处二处中成立，同时获得军情六处（MI6）协力，1995年香港主权移交前解散。

看完第三部，再补课前两部发现，“寒战”系列的独特之处，就在于它始终紧扣香港的政治生态，并试图梳理殖民“遗产”的源头。《寒战》（2012）展现了香港反贪机构廉政公署独立运作的机制和可以跳过警局的调查权，第二部则触及1995年香港警队政治部（下文简称“政治部”）解散这一关键事件，第三部就直接把故事主线放到了政治部解散前的1994年，港英政府登场，追溯到了那个香港谁话事要各凭本事的年代，英方、警队、富商、黑道四方势力展开权力争斗。

五一上海路演现场，主演吴彦祖直言，好多年没回来拍港片，他感觉这次《寒战1994》拍得最大胆的就是影片选定的话题：警察与港英政府、英国政府、黑帮和富商的关系。吴彦祖说，其实旧港片拍这种关系拍得不少，但这几年的港片却鲜少触及。

5月1日《寒战1994》上海路演现场，主演吴彦祖、刘俊谦、吴慷仁、王丹妮谈这部影片“最敢拍”的地方。 新潮观鱼摄

不只是猫鼠游戏，《寒战1994》想“往深走”

《寒战1994》采取倒叙手法，2017年，前警务处副处长李文彬（梁家辉 饰）失踪，现任警务处处长刘杰辉（郭富城 饰）为查明真相，求助大律师简奥伟（周润发 饰），看到了一份1994年的机密档案。故事主线设定在1994年，也就是《中英联合声明》签署后的第十年，因即将到来的香港主权移交，隶属于皇家香港警务处刑事部、实际上听命于英国情报机构军情六处的政治部面临解散，警队高层架构权力洗牌在即。此时，一宗勒索六亿港元的绑架案轰动全港，受害者为香港四大家族之一的潘氏家族成员。潘氏家族从倒卖鸦片起家，一路敛财并一步步“洗白”财路，潘家掌门人潘隽亨（谢君豪 饰）自称是没人敢惹的香港“话事人”，绑架案牵动着作为亚洲金融中心的香港的金融市场。

青年版李文彬（刘俊谦 饰）因追查一批毒品意外发现绑架案线索，查案期间一边要提防英国人和香港商界扶持的警界“一哥”许怀翰（周文健 饰），一边对警务处行动副处长蔡元祺（吴彦祖 饰）从信任到怀疑，警队内部暗流涌动。

“警察最大的公敌，从来是自己人。”青年李文彬18年后还记着蔡元祺说的这句话，这是对《寒战》（2012）的call back。

《寒战》（2012）剧照

李文彬的父亲、黑白通吃的李树堂（元彪 饰）则告诫儿子：“你是人，不是棋。黑和白从来都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我们以往看香港警匪片会发现，从《英雄本色》到《无间道》，核心冲突集中在“黑与白”，好坏的身份反转和江湖道义，是这个类型的港片玩了四十年的老把戏。但《寒战1994》把矛盾往上提了一层——不只是警察抓罪犯，而是警察系统本身也成为了一颗棋子，真正的棋手坐在伦敦。

蔡元祺以为自己出卖同僚能往上爬，爬着爬着却发现自己只是英方留下来“处理麻烦”的工具人。军情六处F.M.（艾丹·吉伦 饰）直接在解散政治部、提携蔡元祺的时候问他，“你能在97年之后，继续维护我们英国的利益吗？”那些答应继续效力英国的人，后来成了香港的“夹层伪精英”，挂着恋殖的空洞优越感，丧失了对这片土地真正的热爱和认同。

影片还有一点，让人走出影院还想查资料对比：无论是香港巨富家族的发家秘辛，索要天价赎人费的富豪绑架案，豪门内部的禁忌之恋，还是以获授英国OBE勋章为荣耀的华人最高阶警官……片中几乎所有关键情节，都能在真实历史中找到影子。

网友做的电影海报，感觉对味了

出品人、监制江志强在香港发布会上表示，《寒战》系列续集是往前走，而前传是往深走，这次《寒战1994》不只是简单的前传，而是整个“寒战宇宙”的起源，想让这个IP的体验更上一层楼，所以将格局升级到了国际政治层面。

香港社会“夹层伪精英”的源头：那些被伦敦遗弃的人

经典的政治惊悚片，如《刺杀肯尼迪》《焦点新闻》《总统班底》，讲的都是权力运作是见不得光的，而有人试图把它挖出来。这类电影让人不寒而栗的原因，就是主角以为自己在做对的事，到头来发现很多事情无能为力，自己只是沦为了被更大的力量摆布的棋子。

《寒战1994》里提到的政治部就是回归前被弃的一枚“棋子”。这个部门表面是警队的一部分，实则是英国人在香港的前哨，专门搞政治监控、审查。据TVB新闻报道，回归前的政治部有负责跟踪政治人物的“狗仔队”成员，也有来自英国情报部门的特工，由英国人领导，用窃听、刺探、搜查等方式，收集有关共产党、国民党、政治人物等在香港的活动，监察对象也包括香港本地左派工会、激进人士等。

“鼎盛”时期，政治部有6名宪委级官员（一名警务处副处长、一名警务处高级助理处长、一名警务处助理处长和三名总警司），整个机构包括文职人员在内，人数超过三千，其中有编制的有一千多人。

香港主权移交前，为了销毁曾经的情报活动记录、抹除相关人员的信息，政治部于1991年起在伦敦的指示下开始行动代号为“弃船”的改组，改组后重新招聘一批人员并规定最多四年就要调离，以免在1991-1993年改组缓冲期间新任人员认识旧任人员。到1995年解散时，政治部的工作范围已不再涉及原来的核心工作，而且所有人要签署终生保密协议后获得遣散费，华裔警员还可以获得英国公民护照和居英权，一切都是为了清理干净信息源。

1998年担任香港保安局局长的叶刘淑仪表示，据她所知，“保安科的机密档案室，就是全部英国人，有些文件写明唯有英国人可查阅……中国人不能看”；之后整个政治部解散，就是为了防止有关人才和技术被中央人民政府和特区政府掌握。

叶刘淑仪提到，由于情报收集需要资深人员，回归初期特区政府一时找不到这些熟练工，加上特区有关窃听的法规进一步完善，保安局为了维护国家安全想重组政治部的想法不了了之，令回归后的情报搜集工作失色。好在《香港国安法》实施后，补齐了这块短板。

依据国安法，2020年7月1日，香港警务处国家安全处成立，负责收集分析涉及国家安全的情报信息，部署、协调、推进维护国家安全的措施和行动，调查危害国家安全犯罪的案件，进行反干预调查和开展国家安全审查，以及承办特区国安委交给警队的维护国家安全的其他工作等等。

在《寒战1994》里，我们看到回归前各方势力缠斗，斗到最后发现原来操盘手始终在伦敦。当片中军情六处的F.M.在回归前自以为是地说“我们不会违反法律，法律是我们编写的”时，愿意“维护英国利益”的蔡元祺们应该明白，没有国，哪有家？正因如此，后来经历动荡的香港才需要国安法来重整社会，把那些殖民时期留下的裂痕，一条一条焊回去。

艾丹·吉伦在《寒战1994》中饰演F.M.，他曾饰演《权力的游戏》“小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