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夜深人静之时将一位在任国家元首从其首都强行带走，没有比这更肆无忌惮且毫不掩饰的全球权力宣示了。”

当地时间1月3日，美国对委内瑞拉发动了自21世纪以来西半球最受瞩目的军事干涉行动，短时间内即控制该国总统马杜罗，并宣布将直接介入委内瑞拉事务。消息一出，全球为之震惊，美国有线电视新闻网（CNN）在报道中作出如上评论。

美国此次为何会选择以这般直截了当的方式干预委内瑞拉？面对这一单边军事行动，国际社会以及地区国家该采取何种应对之策？包括中国企业在内的外国投资，其在当地的利益又该如何保障？观察者网特邀上海国际问题研究院外交政策研究所所长、拉美研究中心主任牛海彬，解读美国此次行动背后潜藏的战略考量、引发的法律争议，以及其对拉美地缘政治格局产生的深远冲击。

观察者网：关于特朗普此次行动，目前许多分析认为其动机是为了石油。在您看来，他的这次行动是真的为了政权更迭以掌控石油资源，还是存在其他意图？

牛海彬：石油确实是目标之一，但并非是最主要的。我认为主要目标体现在其新版《国家安全战略》中，即重建美国在西半球的霸权。

此前马杜罗曾公开表示，若美方接受谈判条件，他愿意向美国投资者开放委内瑞拉的石油资源。因此，美国在委内瑞拉进行石油投资和贸易本无问题。也因此可以推断，美国诉诸军事手段推翻马杜罗政权，更深层的目的在于展示其在西半球的超强军事实力，彰显对该地区事务的掌控力，这是特朗普想达到的战略效果。

当地时间1月3日，被绑走的马杜罗在纽约走下飞机。 美联社视频截图

观察者网：许多国家谴责这是赤裸裸的侵略，而就特朗普的声明措辞来看，其有意将美国国内法凌驾于国际法之上。您如何看待这次行动？它与历史上美国干涉他国内政的模式有何异同？

牛海彬：相同之处在于，都是以“莫须有”的罪名为其军事行动寻找一个在美国国内看来“说得过去”的合法理由。此次行动，美国自始至终以“禁毒”为借口维护其军事行动的合法性。由于面临国内国会对战争权的质疑和挑战，为更方便动用更多军事力量，美国又将理由升级为“反恐”，将军事行动描述为确保司法抓捕成功，相当于“越境执法”。

但国际社会不是美国国内政府，要进行司法追究，应先由国际刑事法院（ICC）起诉并判决，再由成员国配合执法。然而美国并非ICC成员国，特朗普政府在其国家安全战略中也表现出对这类国际机构的不信任。因此，美国在西半球秉持一种唯我独尊、不受约束的心态。

总的来看，特朗普的这次行动，既是为了便于运用军事权力，也服务于其中期选举的国内政治议程，因为他将行动与改善美国治安、减少非法移民和毒品流入等问题联系起来。

观察者网：事情发生后，委内瑞拉迅速致函联合国安理会，并提出四项要求，其中包括要求美军立即停止针对委内瑞拉的武装攻击、采取必要措施使美国政府为其侵略罪行负责等。国际社会层面，除抗议外，还能有哪些可以产生实质效果的行动？

牛海彬：很难实质性地限制特朗普政府及其后续举措和战略思维。特朗普的新版《国家安全战略》已明确攻击全球主义和国际机制，认为它们损害美国利益，主张在“美国优先”信条下自行维护利益。尤其是在西半球，因无其他大国，美国享有不受制约的军事力量，还进行了新世纪以来大规模的军事部署。此次军事行动甚至未知会如英国等北约盟友，完全独立进行。这进一步表明了特朗普政府不在乎联合国的谴责。

当然，不能说联合国谴责无意义，毕竟联合国代表了战后世界秩序和国际社会普遍支持的制度安排。美国的“退群”及此次行动，实际上使其在国际社会越来越孤立。

观察者网：再看委内瑞拉国内，美国此次行动在短短数小时内就成功找到马杜罗并将其带上美国军舰，速度震撼国际。也就是说，委内瑞拉对特朗普的这次侵略行动几无抵抗。这暴露了哪些问题？

牛海彬：有人怀疑委内瑞拉有内鬼或部分军事力量配合，但我觉得主要问题不在此，而在于两国军事实力的巨大差距。

据特朗普在新闻发布会透露的细节，美军切断了通讯、电力等网络，并对委内瑞拉主要军事基地、首都周围的国防目标进行了大规模空袭，可能使委方无暇顾及总统安保。美国特种部队战力很强，在委内瑞拉有限的防空能力面前，此次行动取得了奇效。这也显示了美军一贯强大的军事行动能力，其在中东的“斩首”或定点清除行动都是如此。

而且，此前美国就曾公开宣称中央情报局（CIA）已进入委内瑞拉，将棋子摆在明面上，表明其具有很强的军事渗透和行动能力。这进一步凸显了美国与拉美国家在军事实力上的差距。

在传出爆炸声后，加拉加斯市内拉卡洛塔机场升起烟雾。 图源：CNN

观察者网：最新消息显示，委内瑞拉副总统代行总统职权，而特朗普已明确表示美国将管控委内瑞拉，直到确保建立令其满意的后续政权。短期来看，委内瑞拉政局将如何发展？

牛海彬：存在很大的不确定性。他对委内瑞拉现任副总统领导的政权、反对派乃至诺贝尔和平奖得主马查多女士都不满意，这表明其真实意图可能是由美国在委内瑞拉独自掌权，形成较长过渡期，以最大化美国利益，同时物色合适人选。

但这个想法执行起来非常困难，因为尽管此次突袭成功，美国并未掌控委内瑞拉局势，目前仍是现政府在控制局面。因此，可能需要观察美委双方能否有效沟通以尽快稳定局势，同时关注纽约对马杜罗夫妇审讯的进展和结果。

观察者网：一国的政策制定和执行涉及官僚层面。此次军事行动仅带走马杜罗，并未推翻其整个执政班底。如果真由美国“独自掌管”，可能会如何操作？

牛海彬：这也是记者会上记者反复问的问题，但特朗普语焉不详。对他来说，最理想的方式可能是美军直接掌管，因此他说不会放弃第二轮更大规模的军事打击，意图通过军事威慑迫使委内瑞拉现政府妥协让步。

此外值得关注的是，特朗普表示将推动美国大型石油企业投资数十亿美元重振委内瑞拉石油业。但美国石油巨头并未积极响应，因为重振委内瑞拉石油业需要电力、技术人员等众多条件。相比之下，投资圭亚那的石油业可能性价比更高、经营难度更低、获利更多。从商业利益出发，美国石油巨头未必特别热衷此事。委内瑞拉局势不稳定，巨额资金投入后，随美国政府变化，投资未必稳赚不赔，这些不确定性因素制约了美国私营企业对特朗普政府官方战略的支持。

观察者网：再放眼拉美，马杜罗政府曾积极推进拉美一体化以抗衡美国影响力。此次军事干预是否会激起拉美国家更强的反美情绪和自主意识？

牛海彬：我认为会的。一方面，巴西、墨西哥、哥伦比亚等国已对此次行动表示强烈谴责。特别是哥伦比亚和墨西哥，它们在非法移民、禁毒等问题上随时可能因对美配合不足而面临类似干涉或“跨境执法”威胁，因此不愿本地区沦为美国“新门罗主义”或干涉主义的试验场。

另一方面，即便拉美右翼国家在意识形态或执政方式上与美有相似之处，但美国对拉政策总体基调是“美国优先”，并非优先考虑拉美伙伴国利益，更非共赢。在此前提下，美国想在拉美建立威信和威望仍很困难。

委内瑞拉首都加拉加斯传出遇袭消息后，哥伦比亚总统佩特罗第一时间发声，证实加拉加斯此正遭受轰炸，并呼吁美洲国家组织与联合国必须立即就此紧急事态召开会议。

观察者网：特朗普在事后已开始点名古巴和哥伦比亚。这些国家后续应做好哪些准备？

牛海彬：作为主权国家，生存在这种环境中，害怕无用，必须立足自身，加强国防、提升治理效能、更有效地开展国际经济合作。只能通过这些方面做些力所能及的准备。

观察者网：刚刚的讨论提到特朗普的新版国家安全战略，前不久也出现所谓“特朗普推论”概念，都直接明确地展示了特朗普政府对西半球的战略设想。但是，以委内瑞拉为代表的一些拉美国家也与中国、俄罗斯等保持紧密合作关系。未来一段时间拉美是否会成为大国博弈新前沿？

牛海彬：确实有人提出这种说法。讨论拉美是否会成为大国对抗前沿，要看是哪些方面的对抗。在拉美是否维持开放的地区主义方面，可能有大国博弈，因为特朗普新版《国家安全战略》对域外国家（未点名）在拉美经济、基础设施、金融、关键矿产等领域的存在或影响持消极负面看法。

但这种姿态也会影响欧盟等在拉美有深入合作和广泛利益的行为体。因此，将西半球视为美国“私产”的战略概念，可能会引发在拉美有利益的新兴大国和传统大国的反弹。

观察者网：这次行动主要涉及石油，而在AI、新能源时代，关键矿产备受关注，中国在拉美地区相关领域也已有众多投入。此次事件对我们未来几年在拉美地区的经济合作有何风险管理和战略规划启示？

牛海彬：中国在拉美国家有巨大的经济影响力，与拉美国家的合作领域多元化，不局限于矿产。可以说，我们与智利、巴西、秘鲁等矿产大国的贸易结构多元，是一种相互依赖关系。即使在矿业领域，美国不是制造业大国，对矿产需求有限，无法取代中国的战略需求。这种经济上的相互依赖，并非美国通过言辞就能说服拉美国家放弃与中国的矿产交易。

此外，如今中国企业在拉美不仅限于采购矿产，还注重可持续和环保开发，并在当地进行深加工，使拉美国家能从矿产开发的价值链中获得更多权益。这些都有利于巩固中拉在关键矿产领域的合作。

2022年8月16日在厄瓜多尔通代梅拍摄的米拉多铜矿全景 资料图：新华社

而且，矿产是拉美国家安身立命的重要资源，中国又是难以取代的合作伙伴，该国政府若让美国掌控相关资源、不能使矿产转化为国家财政收入和财富，该政权将失去合法性和民众支持，我想这是任何拉美执政政府都必须考虑的问题。

观察者网：许多中国民众关心委内瑞拉“石油还债”的后续问题。特朗普表示美国将深度介入委内瑞拉石油产业，这会对中国企业在委内瑞拉的经营带来什么影响？

牛海彬：这可能将成为中美博弈谈判的一个重要领域。中国在委内瑞拉石油领域有投资项目，任何委内瑞拉政权都需要尊重这些投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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