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南极土著】

5月28日一天之内，欧洲方向两个坏消息。一个是欧盟委员会依据数字服务法对Temu处以2亿欧元（约合2.32亿美元）的巨额罚款，另一个是京东在欧洲被启动了FSR（外国补贴条例）调查。

与此同时，意大利、法国、西班牙等5个欧盟成员国近日联合提交政策文件，计划在5月29日的欧委会会议上推动对华采取更强硬的贸易措施，理由是应对所谓中国“不公平贸易行为”。

这几年谈中欧关系，外界常常还停留在“有分歧，但还有合作”的老印象里。但最近气氛已经变了。过去，中欧之间更多围绕个别案件、具体企业、单项产品拉锯；现在则越来越像是要拉开架势干一架。欧方越来越不相信，单靠市场自动调节就能挡住中国制造的冲击；中方也越来越不接受，欧洲一边讲合作、一边改写规则，要把中国企业慢慢排除出去。双方嘴上还在谈合作，手上已经开始互相试探底线。

过去一段时间，中欧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一方面，传统贸易救济工具还在继续加码。比如，欧盟今年5月对中国产烷基膦酸及其钠盐作出反倾销初裁，临时税率高达182.9%至219.4%，几乎等于事实上把产品挡在市场门外；对中国己二酸的反倾销终裁也已落地，继续抬高中国产业链原料进入欧洲的成本。

但真正值得警惕的，不是这些老工具，而是欧盟开始体系化地建立和使用一些釜底抽薪的新工具。除了数字监管开始越来越多枪口对准中企，FSR（外国补贴条例）调查、工业加速器法案、网络安全法修订、限制在官方融资项目中使用中国产逆变器和储能设备、讨论所谓“三供应商规则”等，全是负面信号。这些工具的共同点是，不只让中国产品卖得更贵，而且让中国企业更难进入欧洲的高价值市场。这是最值得注意的变化。欧盟现在不是只想拦住“中国货”，而是想重写“中国企业在欧洲能怎么玩”的规则。

中欧之间已经开始互探底线

表面上看，欧盟这些做法是保护主义和非关税壁垒，但更深一层看，欧方现在至少有四个叠加在一起的考虑。

第一，欧洲真的在担心“去工业化”。过去欧洲对华争议，很多时候还是价值观、制度认知和地缘政治姿态问题。现在欧洲很多人是真的担心：如果继续放任中国在新能源车、电池、光伏、风电、化工中间品、数字平台等领域快速扩张，欧洲最后几块高附加值制造业腹地也会被一点点掏空。说白了，欧洲现在面对的是一种生存焦虑。尤其在能源转型成本高企、财政空间有限、增长疲弱的背景下，这种焦虑会迅速转化成政治压力。

第二，欧盟不想把对俄依赖的教训，再复制到对华依赖上。俄乌战争之后，欧洲最深的一层战略反思就是：不能等风险真的爆发了，才发现自己过度依赖外部供应链。因此，无论是关键矿产、通信设备、数字基础设施，还是绿色技术设备，欧盟现在都更倾向于把“对华依赖”提前当作一个需要管理的问题。

第三，欧盟想用规则，而不是硬脱钩，来重塑竞争条件。对付中国，美国可以加高关税，可以搞大范围技术封锁，因为美国市场大，政策动员能力强，产业和金融腾挪空间也更大。欧洲不一样。欧洲离不开中国供应链，也离不开中国市场，更难承受突然脱钩断链的成本。所以选择了另一条路：不正式脱钩，但通过慢慢重写市场准入条件，曲线救国。这也是为什么最近几年FSR、IAA、CSA2等新工具密集出现。

第四，欧盟内部政治也有需要。当前欧洲经济压力大，民众对失业、产业外流很敏感。很多政府未必有能力迅速提升竞争力，但它们可以通过对外展现强硬，来向国内交代。很多对华工具既是打给中国看的，也是打给本国选民看的。还有一个容易被忽略但非常重要的背景，是美国高关税和全球经贸格局重组带来的溢出效应。当美国把中国部分产能挡在门外后，欧洲客观上承接了更多压力，这也是欧洲当下焦虑的重要来源。

从中方视角看，相比某个产品被调查、某家平台被处罚，更关切的应该还是欧盟是不是正在形成一套可长期复制、持续排除中企的制度。这不仅关乎外，也关乎中国产业升级、企业出海的空间。这也是为什么中国最近的反应越来越强。中方不再只是口头抗议，而是开始把反制也制度化。针对欧盟FSR调查，中国把问题上升到不当域外管辖和司法主权层面；针对欧盟内部敏感利益，中国在白兰地、猪肉、乳制品、医疗器械等方向加大调查和施压力度；在稀土和关键矿产方面，中国也越来越重视出口许可和穿透式管理，牢牢把握这张让欧盟胆寒的王牌。

尤其是近期，中方对FSR、IAA和CAS2等进行了密集的交涉、谴责和反制。但欧盟内部不少声音则认为，自己只不过是用立法的形式，把中国这么多年对待外企的“隐性门槛”光明正大地复制了一遍而已，凭什么中国能做，欧方不能？

总结一下当前的僵局：中国解决内需不足问题需要时间，短期内很难降掉顺差，但欧洲吞不下、也不愿意继续吞下逆差，越来越无法接受自己的市场继续承接中国产能压力。同时，欧洲不敢像美国那样豪横，只能在不脱钩的前提下改写规则；中国则难以接受欧洲用规则把自己的优势产业挡在门外。

这种情况下，未来一段时间中欧关系可能进入一段摩擦更多的时期，欧盟可能进一步使用贸易工具、加大供应链限制。中国则可能继续在特定领域加大回应力度，甚至不惜和欧洲打一轮贸易战/供应链战。毕竟，中美已经实现建设性战略稳定，和欧洲打一场，似乎拼得起。

欧洲很大的特点是内部不是铁板一块。法国有农业，西班牙有猪肉，德国有汽车和机械，大企业还有在华利润。当压力传导到这些利益板块，欧盟内部难免就会有争论。再加上如果痛感真正触及欧洲的产业根基，以及其要解决的议程（制造业重建、供应链安全、技术主权）本身，欧盟估计会重新坐回牌桌，和中国进行实质性的利益置换。

但不确定性在于，欧洲人还是有点理想主义的，和美国人比更喜欢坚守信念，身段不是很灵活，决策也未必全部都是理性的。有不少政客甚至民众，可能愿意为了信念和价值观去忍受痛苦。真要到了打一架才行的地步，由于欧盟的惯性和机构复杂性，要逐步回调也需要不少时间。

这样的结局，无疑是双输。以和为贵，能不打还是别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