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科索沃北部塞族聚居区，一场迟到27年的挖掘正在进行。

据《华盛顿邮报》报道，7月底，科索沃司法人员在祖宾波托克市卡卢德尔村发现人体遗骸，随后又将调查扩大到附近的亚布克村及第三处疑似地点。截至8月4日，两处地点共出土11人的遗骸，均已送交法医进行DNA鉴定，确认身份可能需要数月。

科索沃“总理”阿尔宾·库尔蒂推测，死者可能是1999年4月19日在米特罗维察失踪的23名阿尔巴尼亚族知识分子。这群人包括医生、教授、律师和人权活动人士，据称在逃避塞尔维亚军队搜捕时被带走，此后再无音讯。

但在DNA结果出来前，这仍只是一种推测。遗骸的身份尚未确定，死亡经过和责任人也有待调查。

问题在于，法医工作还没有完成，政治定性已经开始。

科索沃警方先后拘捕3名当地塞族男子，怀疑他们在战争期间犯下针对平民的战争罪。其中两人在首轮挖掘开始前被捕，法院以可能逃往塞尔维亚、影响证人或证据为由，将其羁押30天。

科索沃随即把墓地与塞尔维亚的国家责任联系起来。库尔蒂要求贝尔格莱德开放军事、警察和国家档案；科索沃官员则指责塞方隐瞒失踪者线索、恐吓知情者并阻挠司法调查。

贝尔格莱德的反击同样迅速。塞尔维亚政府负责科索沃事务的机构把拘捕称为针对当地塞族人的“恐怖、报复和恐吓”，指责库尔蒂当局借战争罪调查打压北部塞族社区。塞方官员还反过来宣称，普里什蒂纳正在把失踪者问题政治化，将整个祖宾波托克“集体污名化”。

于是，一项本应由法医、检察官和DNA决定的调查，再次落入塞科双方熟悉的叙事：科索沃认为自己正在揭开塞尔维亚掩盖的战争罪证；塞尔维亚则认为，科索沃在借历史追责扩大对北部塞族地区的控制。

这处墓地之所以格外敏感，正是因为它位于科索沃北部。当地约5万塞族居民大多不承认科索沃，仍与贝尔格莱德保持密切联系。近年来，科索沃不断关闭塞方支持的“平行机构”、加强警力和行政控制；在许多当地塞族人眼中，搜查和拘捕并不仅是司法行动，也是普里什蒂纳推进主权的又一步。

历史本身也并非只有单向度的受害者。科索沃战争造成约1.3万人死亡，目前仍有约1600人下落不明，其中约1200人为阿尔巴尼亚族、约400人为塞族，另有数十名罗姆人。海牙法庭既审判过塞尔维亚军政官员，也审理过科索沃解放军成员涉嫌迫害塞族人、罗姆人和政治对手的案件。

2023年，塞尔维亚和科索沃曾在欧盟斡旋下承诺，把失踪者问题作为人道议题处理，共享可靠资料、确认埋葬地点并配合挖掘。但负责监督执行的联合委员会直到2026年1月才举行首次三方会议，协议落地远慢于家属等待真相的速度。

新发现的遗骸原本可能成为双方合作的机会，现在却正在变成新一轮相互指控的弹药。

地下埋着的是战争受害者，地上争夺的却仍是国家身份、族群记忆和北部控制权。DNA或许能够回答死者是谁，却未必能够终结双方关于“谁才是受害者、谁有权书写历史”的战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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