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地理上连接了不同的生态和文化单元的十字路口地区是人群之间互动和文化交流的熔炉。宁夏作为连接欧亚草原与黄土高原的关键十字路口，历史上是中原农耕文明、北方游牧传统与西方商旅文化交汇碰撞的前沿地带，然而其古代人群的遗传历史长期以来却鲜为人知。

微信公众号“复旦大学分子考古实验室”6月13日消息，近日，复旦大学联合宁夏文物考古研究所、西北大学等机构，在宁夏科技厅项目（2020BFG02008）支持下，围绕宁夏地区开展了迄今最大规模的古代基因组学研究。

研究系统分析了23处考古遗址出土的89例古代个体，成功获取69例高质量基因组数据，时间跨度从新石器时代晚期直至明清时期（约4245—301年前）。

研究首次全景式重建了宁夏四千年的人群遗传史，揭示了其人群基因库如何在数千年间响应政治更迭、文化交融与人口流动。

研究材料与方法

本研究以宁夏全境23处考古遗址出土的人骨为核心材料，涵盖菜园文化、齐家文化、西周获国、东周北方青铜文化、汉代、北朝隋唐、西夏及明清等多个关键时期。研究团队对89例样本进行古DNA提取、文库构建和全基因组SNP捕获测序，经严格质控后保留69例高质量无关个体基因组。同时，对15例样本开展加速器质谱（AMS）碳十四测年，并结合考古学文化属性与历史文献，将样本划分为新石器时代、周代、汉代、北朝隋唐及隋唐以后五个阶段。

在方法层面，研究整合主成分分析（PCA）、无监督聚类分析（ADMIXTURE）、f统计量、qpAdm混合模型及DATES混血时间估计等多种群体遗传学方法，系统解析宁夏古代人群的遗传结构、祖源构成及混血历史，并与已发表的欧亚大陆古代基因组数据进行比对。

本研究样本的地理与年代分布

新石器时代：三路基因源流的初次交汇

研究对菜园文化和齐家文化遗址的5例个体进行分析，发现宁夏新石器时代人群已呈现显著的遗传多样性。菜园文化个体（约4245-4142年前）携带约80%的古东北亚（ANA）祖源和约20%的青藏高原相关祖源，并检测到高原特有的EPAS1低氧适应基因——这是该适应性基因在黄河流域史前人群中的首次发现，暗示青藏高原人群可能曾下迁并与本地群体混血。

齐家文化沙塘北塬遗址则呈现更为复杂的遗传图景：3例个体与黄河流域农业人群遗传聚类，1例个体则完全属于古东北亚血统。这表明至迟4000年前，古东北亚人群已南下至黄河流域，并与当地农业人群共存，为理解此前在陕北石峁等遗址观察到的混合模式提供了关键线索。

现代欧亚个体的主成分分析（PCA），并将古代个体投影到PCA图上（深色代表古代人口，浅色代表现代人口。红点为本研究中新报道的个体）

新石器时代晚期至明清时期宁夏地区的人群遗传结构

周代：政治兴衰的基因镜像——从"获国"贵族到"西戎"游牧民

西周时期姚河塬遗址的"获国"贵族墓葬人群，其遗传结构与黄河流域晚期新石器农民高度一致，并带有约10%的南方沿海成分。这表明他们是受周王室分封制度驱动、从中原迁徙至西北边疆的移民群体，其玉礼器形制也与中原同期墓葬高度吻合。然而，基因组学证据显示，这些中原移民并未在本地基因库中留下持久印记。

进入东周时期，随着周王室控制力衰退，宁夏地区分布呈鲜明草原游牧色彩的北方青铜文化。王大户、张街村、杨郎等墓地的人群携带古东北亚、古北欧亚（ANE）与黄河流域农民三方混合的遗传成分。本研究提出"介导扩张假说"：古北欧亚相关血统并非直接涌入宁夏，而是可能通过贝加尔湖至蒙古高原的预混合人群间接传入。这一发现为历史文献中记载的"西戎"群体提供了迄今最直接的遗传学证据。

汉代：百万移民实边与女性偏向的族际通婚

汉代是宁夏人群遗传结构发生重大转变的关键时期。22例汉代个体中，绝大多数与黄河流域晚期新石器农民遗传聚类，与《史记》《汉书》记载的汉武帝时期向北方边疆大规模移民实边（累计逾百万人）的历史事件高度呼应。这表明政治力量驱动的大规模中原人群西进，深刻重塑了西北地区的基因格局。

值得注意的是，固原杨家庄汉代墓地发现一例特殊的四元混合个体，其祖源包含黄河流域（42.1%）、古东北亚（32.1%）、欧亚草原（19.8%）及中亚巴克特里亚（7%）成分。DATES混血时间估计显示，这些西方成分约在个体死亡前12—14代（约336—392年）同时涌入，暗示其来自一个预混合群体。更关键的是，该个体的草原与中亚相关血统呈现显著的女性偏向贡献——即非汉族女性嫁入汉族男性家庭的模式。这与河西走廊同期人群发现的性别偏向混合模式一致，表明丝绸之路不仅是贸易通道，更是人口流动与基因交流的重要走廊。

北朝隋唐：丝路繁荣与跨欧亚混合

隋唐时期是丝绸之路最繁荣的阶段，宁夏作为丝路东段重镇，其人群遗传结构呈现出前所未有的东西方交融特征。研究分析的14个隋唐群体中，多达12个群体携带额外的欧亚草原或中亚巴克特里亚相关祖源。部分个体西方欧亚成分超过80%，甚至携带乳糖耐受基因（rs182549），可能代表了直接迁入的西方或中亚移民。

研究观察到一种鲜明的跨欧亚混合模式：西方欧亚血统的男性与本地黄河流域血统的女性通婚。这一模式与固原南郊隋唐史氏家族墓地（粟特人聚落）等考古发现相互印证，表明粟特等中亚商业、军事或手工业群体沿丝路东迁，在宁夏建立长期社区并与当地女性通婚。DATES分析显示，这些混血事件多发生在个体死亡前约10代（约280年）内，表明其为近期事件而非历史遗留。研究首次通过古代DNA直接证实，丝绸之路的繁荣确实促进了欧亚大陆东西方之间广泛的人口流动与基因交流。

西夏：破解党项起源之谜

闽宁村西夏墓地属于党项野利氏族，基因组分析显示，党项个体由约50.6%的黄河流域成分与49.4%的青藏高原成分混合而成。研究团队使用青藏高原不同亚区（阿里、山南、那曲、昌都等）的多种古代代理人群进行验证，结果均稳健支持这一模型。

这一遗传组合与青海宗日遗址约4700年前的古代人群模式高度相似，且仅见于西夏时期个体，之后消失。研究团队表示，这为党项人的"氐羌起源说"提供了迄今最直接的遗传学证据，支持其发源于黄河上游、与汉藏语系人群密切相关的历史记载，而鲜卑起源说则未获支持。

宁夏四千年来祖先动态与基因流动

研究意义

本研究以宁夏地区为个案，系统整合古DNA、碳十四测年、考古学文化分析与历史文献等多方面证据，从人群迁徙、政治扩张、贸易网络与民族起源等多个层面展开讨论，揭示了西北农牧交错带与丝绸之路交汇区四千年的人群动态。

研究表明，宁夏的人群遗传史并非线性演进，而是层层叠加的历史：新石器时代的三路交汇、西周的政治移民、东周的草原南下、汉代的实边屯垦、隋唐的丝路交融，以及西夏的氐羌遗存，共同构成了一部波澜壮阔的"基因史诗"。尽管历经多次外来影响，黄河流域农业人群相关血统自汉代以来始终是宁夏人群最主要的遗传基底，并在明清时期依然占据主导地位（平均79.5%），生动诠释了西北边疆在中华文明多元一体格局形成中的关键角色。

这项研究不仅为理解宁夏地区的历史人口结构提供了新的实证材料，也为探讨欧亚大陆东部农牧交错地带人口流动、政治更迭与基因交流之间的关系，提供了可供借鉴的多学科综合研究范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