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黄靖】

特朗普在发出要“毁灭伊朗文明”的最后通牒仅剩两小时之际，再次TACO（Trump Always Chicken Out），宣布与伊朗进行停火两周的谈判。同时，伊朗也发布声明接受谈判，声称美国“同意”就其十点建议为基础进行谈判，并同意在谈判期间“在技术条件许可下”开放霍尔木兹海峡。

就双方的的要求而言，美国的十五点建议与伊朗的十点建议相去甚远。伊朗最核心的诉求是“全面停战”，要求美国做出永久性不对伊发动战争的保证，并撤出在中东的军事存在。而美国的核心诉求聚焦于“开放霍尔木兹海峡”。其他诸如伊朗放弃核武计划、上交浓缩铀等，在战前的和谈中就已有达成协议的前景；而“政权更迭”则早已在美方诉求中消失。正是由于双方的核心诉求非排他性，而且伊朗同意谈判期间开放霍尔木兹海峡，使得这次停火成为可能，成全了特朗普的脸面。

但伊朗却得到了里子。毕竟，霍尔木兹海峡在战前是一个畅通的国际水道，伊朗对其并无掌控权。而经此一战，伊朗获得了这个权利。就美方诉求的焦点是开放霍尔木兹海峡，而不是——本来应该是——恢复霍尔木兹海峡自由通航。换言之，伊朗掌控霍尔木兹海峡已成为既成事实——尽管这是国际社会难以接受的。

然而，美伊首轮谈判不欢而散。4月13日，美军中央司令部开始执行所谓“封锁霍尔木兹海峡”的新指令，对所有进出伊朗港口的海上交通实施封锁。对此，伊朗武装部队哈塔姆安比亚中央总部发言人称，伊朗将坚决落实“控制霍尔木兹海峡永久机制”，敌方船只现在和将来都无权通过霍尔木兹海峡。

从首轮谈判的情况来看，这场为期两周的谈判破裂的风险极高。未直接参与谈判的以色列，具备极强的破坏能力，其单方面的军事行动可能再度将美国拖入战火。谈判桌外的关键角力，在于美国能否约束以色列，同时伊朗需管控其“小兄弟”们停止对以攻击。显然，美国约束以色列的难度更大。

然而，这场由美国和以色列发动的战争大局已定。无论后续走向是战是和，或是更有可能的边谈边打，美、伊、以三方的得失格局已基本锁定。

4月11日，巴基斯坦外长达尔（右一）和陆军参谋长穆尼尔（左一）与伊朗外长阿拉格齐（左二）和伊朗议长卡利巴夫（右二）摄于努尔汗空军基地。法新社

一、中东格局重塑与伊以的得失

伊朗和以色列在这场战争的得与失，应该从中东格局变化的视角来评估。伊朗在这场战争遭受重创，整整一代领导人被杀，而且其军事、经济以至整个民生都遭受了短时间内难以恢复的巨大损失。

然而，伊朗的得远大于失。首先，伊朗政权更加坚强。其核心掌权者大都成长于1979年伊斯兰革命之后，经历了80年代八年两伊战争锤炼，以暴抑暴的战略思维根深蒂固。而且，美以的“无差别”攻击使得本来有相当距离的伊朗民族主义和神权教义高度融合。因此，伊朗朝野战斗意志更强，温和派则毫无生存空间。这是伊朗在遭受如此重大损失的情况下依然能够坚强不屈，进行有组织、有计划的反击的根本原因。

第二，这场战争无疑奠定了伊朗的地区强国地位，更使得本已被以色列压制的真主党卷土再来，并展现出强悍的战斗力；而已经倒向美国的伊拉克和叙利亚，现在又重新对美拉开了距离。

第三，和美国坐下来谈判，不但暴露和拉大了美以之间的矛盾，而且能够暴露特朗普团队内部的矛盾。这显然对伊朗有利——这应该是外电报道中国劝伊朗要有“弹性”（flexibility）的用意所在。

第四，此战打破了美国在中东的“安全护卫者”的神话。二战以来，海湾国家纷纷与美国结盟，1990-91年海湾战争结束后，海合会（Gulf Council，GCC）六国接受美国在其领土建立军事基地，以此换取美国的安全保护。这次战争中，海合会国家因其境内拥有美军基地而遭受伊朗的大规模打击，而美国非但没有提供有效保护，反而撤军、撤防空设备以自保。如此一来，美国的军事存在成为这些国家的安全负资产。开战以来，海湾国家的资产价格暴跌，资金如潮水般流出。而伊朗封锁霍尔木兹海峡，更是使这些海湾国家雪上加霜。美国对中东地区、尤其是对海湾国家安全保护的幻灭，是伊朗在这场战争中赢得的具有深远影响的战略胜利。

以色列在这次战争中损失巨大。首先，尽管在美国全力出击下，占有军事优势的以色列倾巢而出，但以色列朝野一致抱怨战争“没有达成既定目的”。内塔尼亚胡政权因此受到左右夹击。

第二，以色列在美国多年营造的公共形象遭遇了二战以来的首次逆转。对以色列持负面看法的美国民众已由2024年的42%上升至2026年初的53%。2026年3月的民调显示，39%的美国注册选民反感以色列，超过了32%对以色列有好感的选民；在18-34岁的年轻选民中，反感以色列的更是高达63%，而对以色列有好感的仅有13%。对美公共关系的逆转是对以色列最具实质性伤害。

第三，长期以来，以色列与以沙特为首的逊尼派国家针对伊朗的“隐性联盟”是维护其安全的另一基石。这一基石在2023年初的沙伊和解之后已经被根本动摇。经此一战，难以想象以色列能够恢复和海湾国家的“隐性联盟”。毕竟，这次参与撮合美伊两周停火的巴基斯坦，沙特、埃及和土耳其都是逊尼派为主的国家。

第四，尽管美国几无可能会接受伊朗“撤出中东”的要求，但美国在中东的军事存在大为削弱已是不争事实，这对以色列是一个关乎生死的安全挑战。正因如此，内塔尼亚胡政府已经放言要求美国驻军以色列，这其实是要求美国以驻军形式对以色列提供直接的安全保护。

第五，经此一战，以色列在中东的霸权遭受重大挫折。不管最终结果如何，长期执政的以色列右翼势力都将遭受重挫，可以预言内塔尼亚胡的政治生涯难以善终。

二、美国全球霸权遭受重创

美国在这场战争中失之甚多。就国内而言，这场战争加剧了社会分裂和政治极化，美国经济也因能源价格的上涨而遭受巨大的冲击。特朗普本人的支持率下降至39%，是其执政以来的最低点。就目前局势看，共和党在中期大选中失利已成定局。

更关键的是，美国无论是弹药供应还是军事准备都难以长期持续对伊战争，发动大规模地面战争更是难以想象。尽管目前在中东地区有50000美军，但真正能投入地面战斗的只有来自日本的2500名海军陆战队和第82空降师的近3000空降兵。然而，前者的装备和训练都是针对岛屿丛林作战的，这与伊朗荒漠高原的作战环境明显错位；而且两支部队都是没有重武器的轻步兵。更糟糕的是两艘航母（约100余架战斗机）和以色列空军（约200架战斗机）完全不能为地面作战提供全天时、全覆盖的空优支援。在这样的情势下打地面战争，只能是一场灾难。据美国媒体报道，美国陆军总参谋长和陆军部长等10余名将军在4月2日被辞职，就是因为他们不愿意“送士兵们去死”。

真正能迫使特朗普收手的是股市的大幅下跌以至金融崩盘巨大风险。事实上，特朗普在开战以来的四次TACO都与股市的大幅震荡有关。当年克林顿有一句名言，“关键是经济，蠢货！”(It’s economy, stupid！) 。对特朗普而言，“关键是股市，蠢货！”（It’s Wall Street, stupid！）

从全球格局看，美国霸权陷入危机。首先，国家信誉急剧下降。毕竟，特朗普的信口开河、言而无信不仅使其个人毫无操守可言，更是极度损害了在其统领下的美国国家形象，以至于美国的一些著名学者和舆论领袖都称美国已经堕落为“流氓国家”。

第二，由于缺乏盟友的支持，美国不得不在世界范围内抽调力量支撑这场战争，这打乱了美国在军事、安全和经济等各方面的全球部署。全球性的战略失调和力量透支不仅使特朗普政府的对外政策、尤其是安全战略失焦，而且其支柱性的关税政策更是在最高法院裁决其“缺乏法律支持”之后雪上加霜，呈现出烂尾迹象。这给包括美国在内的世界格局带来了极大的不确定性。

第三，如果说特朗普“美国优先”的霸凌政策已经使美国自二战以来建立的联盟体系受到重创，这一仗彻底击垮了美国的联盟体系。这是二战以来美国进行的最为孤立的一场战争，尽管特朗普公开请求盟国支援，但却遭到一致拒绝。即便一心一意想抱美国大腿的高市早苗政权也漠视了特朗普要求日本加入霍尔木兹海峡护航的公开请求。美国自二战以来建立的世界霸权，其实是建立在盟友体系之上的，没有了这个体系，美国的全球霸权难以为继。

第四，这场战争是对美国军事霸权的祛魅，它打破了美国自1990年海湾战争以来建立的不可战胜的形象。一个没有现代海空力量、陆军装备的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前的武器的伊朗，不仅抗住了美以现代打击力量的狂轰乱炸，而且还能有计划地反击美以，并对美国在中东地区所有的军事基地和设施进行有效的攻击和毁伤。尽管特朗普反复宣称取得了“胜利”，并扬言要彻底毁灭伊朗、甚至将伊朗文明“打回石器时代”，但结果是反复TACO，最后不得不坐下来进行谈判。所谓军事霸权不过如此。

首轮谈判前，特朗普总统曾宣布，在与伊朗达成为期两周的脆弱停火期间，他将推进外交努力纽约时报

三、失序的风险与中国的担当

这场战争的最大伤害，是给全球经济和国际秩序带来了巨大的冲击。

首先，战争以及伊朗，包括当下美国对霍尔木兹海峡的封锁，冲击的不仅是能源安全，更是全球金融秩序的稳定。战前，特朗普政府竭力控制通胀，加大能源供给，使得能源价格持续走低。加之俄乌战争有趋缓趋势，特别是在美国成功的“虏获”了马杜罗夫妇之后，大多资本都做空能源。而这场“出人意料”的战争使得那些做空能源的大资本蒙受巨大损失，不得不抛售黄金和美国国债来平仓止损。这是“大炮一响”、黄金暴跌、美国国债利率骤升的根本原因。反复如此，极大地拉高了国际金融市场崩塌的风险。

第二，改变和扰乱了全球财富的流向和流量。稳定、可预判的的国际财富的流向和流量对世界经济的稳定至关重要。正常情况下，财富往往流向资源丰富、社会稳定、政策连续性强、安全有保障的地区。这也是经济单一、没有实现工业化的海湾各国能够成为财富聚集地的根本原因。但这一仗打破了海湾地区的安全保障，导致该地区资产价格暴跌、资金蜂拥外逃。财富流向和流量的混乱局面给世界经济发展带来了巨大的不确定性。

第三，能源供应的阻断必将导致产业链和供应链的重组。能源和资源的稳定供给是一切产业链和供应链的起点。这次战争迫使全球各大经济体以及跨国公司重新规划和构建产业链和供应链。由地缘政治动荡导致的产业链供应链重组必将提高成本、降低效率，给面临下行压力的世界经济带来更大的挑战。

第四，特朗普全球关税政策已经给全球的经贸机制带来巨大冲击；此战导致的能源供应链的断裂更给全球经贸秩序带来巨大破坏。如何重建并恢复一个稳定的经贸秩序是全球各主要经济体面临的共同挑战。

最后，失道寡助不仅使美国在当今世界空前孤立，更加速了美国霸权的衰落。这对世界的和平稳定绝非幸事。从这个意义上看，如何防止美国的无序衰落、维护美国社会和经济的相对稳定是对国际社会的一个艰巨挑战。

所幸的是，中国在这个动荡的世界中发挥着日益增长的稳定作用，成为克服巨大不确定性的中流砥柱。中国政府致力于维护中美关系的稳定，不但对中美两国至关重要，也对维护整个世界的稳定和发展有着深远的重大意义。

（本文首发于《美国与亚太简报》第24期，略有修订，作者授权观察者网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