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观察者网专栏作者 菲利蒲】

武契奇正式辞去塞尔维亚总统职务了。

相信长期关注塞尔维亚政治的读者，对这个结果应该不会特别意外。几个月以前，笔者在视频和文章里面其实已经专门讨论过武契奇下一步可能怎么走，也解释过塞尔维亚总统、总理和议会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

当时笔者反复强调过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塞尔维亚在宪法意义上并不是美国式的总统制国家，它是一个议会制共和国，真正掌握行政权的是政府，总理负责领导政府。

武契奇过去这些年之所以在担任总统以后，依然给外界一种“整个国家的政治权力都集中在总统身上”的感觉，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在成为总统以前已经担任过总理，并且已经基本掌握了塞尔维亚前进党以及整个执政联盟的政治实权。

后来是这个人从总理的位置走到了总统的位置，他所拥有的政治权力和政治影响力，也在相当程度上跟着这个人一起转移了过去。所以笔者以前用过一个比较通俗的说法：武契奇实际上是在一个议会制的制度框架里，运行出了一种非常强烈的“半总统制效果”。

9月27日，塞尔维亚总统武契奇宣布辞职。

当然，从严格的政治学定义来说，塞尔维亚并没有因为武契奇担任总统就突然变成法国式的半总统制国家。法律上，它依然是一个议会制共和国。塞尔维亚宪法明确规定，政府是行政权的持有者，总统则拥有代表国家、公布法律、提名总理候选人、统帅军队等权力。正因如此，现在武契奇辞去总统职务，准备重新竞争总理，某种意义上反而是把他的政治权力重新放回塞尔维亚宪法本身规定的行政权中心。

而且，我们之前的另一个判断现在也基本得到验证：这次议会选举和总统选举没有被安排在一起。9月9日，武契奇正式解散国民议会，并宣布10月25日举行提前议会选举。9月14日，他又宣布将在9月27日辞去总统职务，以普通公民和总理候选人的身份参加议会选举。塞尔维亚前进党主导的“亚历山大·武契奇——团结的塞尔维亚”名单，也把他放在了第一位。

这里和笔者此前判断唯一比较明显的区别，是武契奇辞去总统职务的时间比笔者原来预想得要早。理论上，他完全可以继续担任总统，等10月25日议会选举结束，甚至等到组阁形势更加明朗以后再辞职。但是，他最终选择在议会选举前将近一个月，就先把总统的位置放掉。

这个动作至少说明一点：他愿意不再利用现任总统这一身份，而是直接以未来总理候选人的政治身份进入此次议会选举，这本身是一种自信的体现。至于这里面究竟有多少是竞选策略的考虑，有多少是制度安排的考量，又有多少是来自他本人对选举形势的判断，笔者认为现在没有必要过早下结论，可以等到选举结果出来以后再复盘。

但有一点已经非常清楚：从武契奇辞去总统职务开始，塞尔维亚正式进入一轮相当复杂的权力转换周期。先议会选举，然后新议会成立、选出新的议长、组阁；与此同时，因为总统提前离任，塞尔维亚又必须举行总统选举。所以从9月底开始，一直到今年11月、12月，塞尔维亚政治都将处于选举、组阁和再次选举相互交叉的状态当中。

在讨论谁能赢得选举以前，笔者觉得首先应该把一个最基础、但很多中国读者一直没有完全弄清楚的问题讲明白：塞尔维亚的议会选举到底是在选什么？所谓“学生名单”“武契奇名单”到底是什么意思？选票长什么样？3%的门槛又意味着什么？

塞尔维亚到底在选什么？什么是“选举名单”？

塞尔维亚的议会选举，跟大家比较熟悉的英国、美国那种“一个地区选一个议员”的制度差别非常大。塞尔维亚国民议会共有250名议员，在议会选举中，全国基本上被作为一个统一的大选区来处理。

什么意思？就是说，一个住在贝尔格莱德的选民和一个住在塞尔维亚南部小城市的选民，在参加国民议会选举时，面对的核心全国名单实际上是一样的。选民不是在自己所在的地区、从张三、李四、王五三个人里面选一个当议员；选民投的是一张完整的选举名单，也就是塞尔维亚语里面的“izborna lista”。

这就是为什么最近一段时间塞尔维亚媒体天天都在讨论“Studentska lista”，即“学生名单”；“Vučićeva lista”，也即“武契奇名单”；以及“Dačićeva lista”，“达契奇名单”。所谓“名单”，到底是什么？一个政党可以提交一张名单，几个政党组成联盟也可以提交一张名单，甚至一群公民组成一个公民团体，同样可以提交一张名单。一张名单最多可以放250个人，因为整个塞尔维亚国民议会就是250个席位。

但是参与选举的团体不能自己列出250个人，然后直接宣布“我要参加选举”。普通名单要参加选举，至少需要获得1万份经过认证的选民支持声明。这里所谓的“认证”，不是在大街上摆张桌子，随便找一万人签名就可以。原则上，支持这张名单的选民需要携带自己的身份信息，在公证员或地方政府授权的认证人员面前签署正式支持声明，由认证人员确认这个签名确实来自本人。同时，一个选民只能为一张名单提供这种正式支持。

至少凑够1万份有效声明以后，一张普通名单才满足被塞尔维亚共和国选举委员会——即“RIK”，正式宣布为参选名单的核心条件之一。

所以大家千万不要小看这个环节，它本身就是一次非常典型的政治组织能力测试。你需要在很短的时间内，在全国不同城市找到自己的支持者，把这些人动员出来，同时还要协调足够数量的公证员和地方认证人员，将几万份声明一张一张完成认证。对于一个已经拥有全国基层组织的成熟政党而言，当然存在非常明显的组织优势。

比如这一次，前进党最后向RIK提交的有效支持声明达到223933份，而“学生名单”提交了69947份。当然，这两个数字绝对不能直接拿来当支持率。法律只要求普通名单达到1万份，前进党收集超过22万份，本身也带有展示组织能力的政治意味。但这些数字至少非常直观地告诉我们，一个成熟的全国性政党机器，在这种环节里面究竟可以动员到什么程度。

而且今年围绕这个问题还出现了一些争议。部分塞尔维亚媒体和反对派人士指称，前进党（SNS）在选举启动以后非常早就协调了大量公证员和地方认证人员，因此能迅速完成签名认证；“学生名单”和部分反对派公开抱怨，他们在一些城市很难预约到足够的公证员，甚至出现原本已经预约好的认证时间被取消或推迟的情况。

这究竟是不是执政党利用了信息或资源优势，各方说法不一，笔者认为没有必要替任何一方直接下结论。但这个争议本身至少能说明一件事：在塞尔维亚，“收集1万份签名”，绝对不是拿着一张纸出去签一圈那么简单。认证资源本身，就是选举组织能力的一部分。

完成这些程序以后，各张名单会把支持声明、候选人名单以及其他法定材料统一送到贝尔格莱德的RIK。所以如果大家看塞尔维亚新闻，经常会看到一个很有仪式感的画面：一群政治人物抱着一箱一箱的文件走进RIK，宣布“我们来提交名单了”。这些箱子里面装的，很大一部分就是经过认证的支持声明。

大家以后再看到新闻说“某某党拿着两万份签名去了RIK”“学生拿着七万份签名去了RIK”，千万不要把它理解成已经有两万人或七万人正式投票给了他们。这个数字说明的是，在真正投票以前，一张候选名单首先需要证明自己拥有足够数量的选民支持，才能获得选举资格。

9月14日，塞尔维亚贝尔格莱德，数千名“学生名单”支持者前往塞尔维亚共和国选举委员会，登记提前举行的议会选举候选人名单。

到了10月25日，普通选民真正走进投票站以后，选票上又是什么东西？其实非常简单。一张议会选票上会按照顺序列出一号名单、二号名单、三号名单……选民最终不是从250个人里面挑一个人，而是在自己希望支持的那张名单前面作出选择。一位选民只能投一张名单。

那么马上就会出现第二个问题：选民投了这张名单以后，名单里面到底谁去当议员？答案同样很简单：按照名单顺序往下排。假设一张名单最后经过席位计算获得50个议席，那么原则上就是名单前50人获得议员席位；如果获得100席，就是前100名。

所以在塞尔维亚政治里面，一个人“在名单上排第几”，是非常重要的。它不像一些国家的地方选区候选人，需要自己单独竞争一个选区。你的政治命运在很大程度上和整张名单绑在一起。

3%的选举门槛，为什么可能直接改变议会格局？

接下来才是最关键的部分：席位到底怎么算？首先，普通名单必须跨过一个非常重要的门槛——3%。普通名单只有获得至少3%的有效选票，原则上才能进入国民议会席位分配。随后，所有达到条件的名单按照D’Hondt，也就是“顿特法”，计算分配250个议席。

简单来说，就是把每张名单得到的票数分别除以1、2、3……一直往下除，然后把不同名单产生的商数放在一起比较，取其中最高的250个商数。某张名单在这250个商数里面出现多少次，基本上就对应它最终获得多少议席。这个数学当然不需要普通选民自己去算，RIK最后会计算。但这里有一个非常重要的政治效果，笔者认为必须解释清楚。

假设一场选举里面有很多小党，分别获得1%、2%、2.5%，全都没有跨过3%的门槛，那么这些普通名单就不会进入议席分配。于是，最后真正进入议会的大党，其席位占比完全可能高于它在全国总票数中简单对应的百分比。假设某张名单获得48%，最后拿到的议席不是直接用48%乘以250，然后就说有120席，不是这么算的。你还必须看有多少张普通名单跨过3%，有多少选票留在3%门槛以下，以及少数民族名单最后获得多少席位。

这里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例外，就是少数民族名单。塞尔维亚本身拥有匈牙利人、波什尼亚克人、阿尔巴尼亚人等多个少数民族，因此经过认定的少数民族名单不需要达到普通名单的3%门槛。即使低于3%，它们仍然可以参与席位分配，而且在顿特法计算过程中，法律还对得票率低于3%的少数民族名单规定了35%的商数上调。当然，这并不意味着任何一个少数民族名单只要参加选举就一定能够获得议席，它仍需要取得足够数量的实际选票。这个区别一定要弄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