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姚洋】

我将在本文着重探讨如何提振国内需求的问题。

01

之前，我提到过我们经济中的许多变量，都是经济学家所说的内生变量。什么是内生的变量呢？就是它取决于经济本身的一些因素，比如消费、储蓄多少这样的决策。如果人们对未来预期不明朗，就会倾向于多储蓄、少消费，这就如同“先有蛋还是先有鸡”的问题，始终说不清楚。

投资也是如此，我们知道现在企业大多不愿投资，但决定企业投资的最重要因素，依然是对未来的预期。中国的需求不足，根源在于大家信心不足，因此我们要提振信心。

但如何才能提振信心呢？信心本身就是一个内生变量，所以必须找到所谓的外生的变量。什么是外生变量呢？就是政府可以自主运用的各类政策工具。

现代国家的重要作用之一，便是对经济进行调节。政府掌握着一定的强制力，因此能够做出一些自主决策，通过各类政策手段推动经济运转，将经济运行提升到更高水平，进而增强大家的信心。

当信心回归后，整个经济便会进入良性循环，持续运转起来。

说到这里，我们就必须提及凯恩斯的伟大贡献。他撰写了《通论》，创立了宏观经济学。我认为他作为经济学家的伟大之处，在于能够观察现实，从现实中发现问题，进而找到解释现实的理论以及处理现实问题的政策建议。

《就业、利息和货币通论》，凯恩斯 著

《通论》诞生于1929年全球大萧条时期，当时需求不足、供给过剩，该如何应对呢？当时绝大多数人都认为，应该勒紧裤腰带挺过去，就像中国人在过去的灾荒年景，想要活下来就得少吃点、勒紧裤腰带，要是挺不过去，就只能面临困境。

事实上，全世界当时都秉持着同样的想法，即在经济形势不佳的年份选择紧缩。

1929年大萧条席卷整个资本主义社会时，以美国胡佛总统为首的各国政府，采取的正是紧缩政策，并且奉行以邻为壑的做法，提高对外关税。但最终的结果，却是整个世界陷入了更深层次的衰退。

凯恩斯敏锐地意识到了这个问题，也就是所谓的“加总的谬误”：在经济衰退时，单个个人、单个企业勒紧裤腰带挺过去是正确的，但当所有个人、所有企业都汇总起来，形成整体层面的“节俭”时，就不再正确了。

这是一个极其伟大的发现，即所谓的“加总的谬误”。凯恩斯最终领悟到，在宏观层面，我们不能一味节俭。那该怎么办呢？只能由政府出面进行投资。

他形象地比喻道：政府印一些钞票，卷成卷塞进桶里，埋在地下，再让企业和老百姓去挖出来，这样也能促进经济增长与复苏。

当然，在疫情期间，许多国家直接向民众发放现金，根本无需“埋钞票”这一步。所谓“埋钞票”，本质上是兴办公共工程，而在疫情时期，连公共工程都无需兴办，直接发现金即可。

罗斯福执政后，采纳了凯恩斯的政策主张，推行“罗斯福新政”，兴办了大量新工程，推动了美国经济的复苏。但事实上，全球经济的全面复苏要等到二战之后。

全世界经历了一场战争，消耗了大量资源，提升了全球整体需求水平，才最终解决了大萧条的问题。

因此，凯恩斯发现的“节俭悖论”，对于我们认识一个国家的宏观经济运行至关重要，尤其是当经济出现需求不足时，此时就应该由政府主动“花钱”。

这就好比经济是一个闭环系统，运转得越慢，最终可能会停滞甚至倒退。那该如何应对？政府需要在这个闭环上打一个洞，向洞里注入“水”和“润滑油”，让经济机器重新运转起来，并且越转越快，这才是正确的做法。

02

但可能有人会质疑：政府加大投资，不就是印钞票吗？难道不会引发通货膨胀吗？

在这里我要明确说明，通货膨胀的发生需要满足特定条件。现代宏观经济学已经证实，一个国家要出现通货膨胀，必须同时满足两个条件：

第一个是经济达到充分就业状态，即所有资源、所有机器设备都满负荷运转，所有有就业意愿的人都找到了工作。

第二个是货币发行量的增长速度超过了经济增长速度，只有在这种情况下，才会出现货币超发，进而引发通货膨胀。

理解了这一点，我们才能客观看待中国当前的情况：如果政府此时增加财政支出，并不会引发通货膨胀。

深中通道伶仃洋大桥东塔、西人工岛及远处的深圳市区 资料图：新华社

原因有两方面：

一方面，中国经济目前并未达到充分就业状态，仍有大量机器设备处于闲置状态，没有被充分利用，因此不满足通货膨胀的第一个条件。

另一方面，虽然改革开放以来，中国货币增长速度一直超过经济增长速度，看似满足了第二个条件，但历史上中国仅在1988年和1994年出现过两次短期的较高通货膨胀，总体通胀水平一直保持在较低水平。

这背后的原因，就是前任央行行长易纲提出的“中国货币之谜”——既然货币发行量增速长期高于GDP增速，为何中国没有出现持续性高通胀？

他的解释是，中国经济经历了一个“货币化”过程：过去，土地、房屋等大量资产并未被货币化，也就是没有用货币来衡量其价值。

当这些沉睡的资源被逐步激活、纳入市场体系时，新增的货币主要用于匹配这些资产的价值，而非过量流入消费领域，因此不会引发通货膨胀。

因此，在当前状态下，中国政府加大财政支出，并不会导致通货膨胀。其原理与改革开放后的“货币化”过程类似：政府投资能够带动充分就业，几乎可以即时转化为GDP增长，不会引发通胀。

更重要的是，政府加大支出并非一定要依赖“印钞票”，很多人存在一个根深蒂固的错误认知，认为政府花钱就必然意味着超发货币，这其实是不正确的。

因为中国银行体系中沉淀着巨额储蓄，老百姓不愿消费、企业不愿投资，这些闲置资金不能一直闲置。此时，政府可以通过发行债券的方式，让老百姓和金融机构购买，相当于政府向民众和企业“借钱”来进行支出。

这一过程无需新增货币投放，只是将闲置资金转化为有效需求，激活经济循环。

当然，这些政府支出的资金后续如何偿还，涉及政府债务问题，我将在后面的文章中详细讲解。

但在这里，我想明确告诉大家：我们要想提振国内需求，当前几乎唯一有效的办法，就是政府必须加大财政支出力度。

就像在我们这个相对封闭的经济系统中打一个洞，向里面注入“润滑剂”，我们的经济才有可能实现高速运转。

（本文转载自作者公众号“姚洋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