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战前”这一警示极为重要，我们必须密切关注当前日本掌权者的动向

观察者网：我们可以看到，上个月特朗普与高市早苗通话20分钟，但根据后来美国媒体透露的信息来看，特朗普并没有给高市予以支持，反而12月2日在白宫举行的内阁会议上，特朗普为其关税政策进行辩护，指责日本、韩国等国多年来“剥削”美国。美国在此次事件中没有站边日本，您对此怎么看？这对于高市内阁而言，意味着什么？

吴寄南：您提到的这两点都非常重要，值得我们关注。高市早苗的涉台错误言论发表后，遭到了中方的有力回击。在此情况下，她原本期望获得盟友、特别是刚刚与其上演亲密“对手戏”的特朗普的支持，但来自华盛顿的支持并未出现。特朗普保持了异乎寻常的沉默，并未对她表示力挺。

相反，正如您刚才提到的，特朗普认为日本、韩国多年来一直在“剥削”美国。此前福克斯新闻的主持人曾试图引导特朗普，提及中日正因高市的言论激烈争执，并暗示中国不是美国的朋友，意图套出特朗普支持日本的话。但特朗普的回应是：“我们很多盟友也不是我们的朋友。我们的盟友在贸易上占我们的便宜比中国还多”。

显然，高市的言论非但没有得到特朗普百分之百的支持保证，反而在某种程度上被特朗普“敲打”了一下。我认为这并非偶然，它反映了特朗普政府在与中国进行激烈的贸易战之后，正对其策略进行调整。从更深层次看，这也意味着美国的关注重点发生了变化。

最近，特朗普政府发布了新版的《美国国家安全战略》。这份战略对拜登时期的许多提法进行了修正，特别是要将重点放在西半球，在该地区推行某种形式的门罗主义，中国在报告中不再是 “首要威胁”，转而被定义为经济竞争者，这一转变暗藏美国的战略无奈，显示出战略收缩的倾向。

此前，美国战争部部长赫格塞思在接受记者采访时也曾表示，美国无意支配和羞辱中国，也无意改变台湾现状。国防部助理部长科尔比说得更为明确：“明确承诺保卫台湾的成本大于收益。”并强调台湾不是美国的核心利益。这意味着美国正逐渐显露出从西太平洋地区进行战略收缩的倾向。事实上，在中日围绕涉台言论激烈争吵后，美方悄然撤回了部署在菲律宾和日本的中程导弹，也是一个耐人寻味的信号。

特朗普接受福克斯新闻《周日早间期货》节目采访 视频截图

那么美国的用意何在？在其进行战略收缩时，它希望更多地依赖日本、韩国等盟国为其“把门”，即将日本推上第一线，并为之“松绑”，但同时又需对其施加一定程度的控制，避免日本以为有美国作为后盾便可横行无忌。换言之，美方的态度是：不要给我惹事，不要打乱我的战略部署。

特朗普目前十分重视明年4月的访华行程，希望与中国在贸易问题上达成一个全面的一揽子协议。从美国的战略考量来看，其推行“美国优先”政策，解决国内诸多问题需要中国的协作。在这一背景下，我认为目前日美之间出现了明显的“温差”：日本方面似乎剑拔弩张，但特朗普却选择保持沉默，甚至在某种程度上敲打日本，示意其不要过分行事，应有所收敛。

就特朗普个人而言，他是一位交易型的领导人，不像拜登那样抱有强烈的意识形态色彩并致力于构建盟伴体系。特朗普强调“美国利益优先”“美国第一”。在这种情况下，高市早苗及其周边人士无疑会感到某种无力与孤立。观察她发表涉台言论后的表现可以看到，一方面她在国会答辩中逐渐软化立场，重复“日本立场没有改变”——尽管并未完整、清晰地阐明这一立场是什么；另一方面，她又试图转移视线、倒打一耙，将公众关注的焦点从自身言论引向其他问题。

此前，日方利用中国驻大阪总领事在博客上写的一段话大做文章。这位总领事日语很好，原文是用了一个比喻，其意相当于中文的“迎头痛击”。但日本方面故意对号入座，硬将这段话与高市本人联系起来，声称这是对高市的“威胁”。自民党外交部会还专门通过决议，要求将这位总领事宣布为“不受欢迎的人”，应被驱逐出境。

最近，日本又借中国辽宁舰编队在太平洋演习之际，炒作日方军机遭中国舰载机雷达照射的事件。这些动作无非都是为了转移视线，帮助高市早苗摆脱因涉台言论而陷入的受各方抨击的尴尬局面。对此，我们不应上当。

观察者网：您提到高市早苗作为一名右翼政客，有其自身的战略野心。我们看到日本右翼长期渲染“中国威胁论”，并试图修改和平宪法、摆脱战后秩序。我们也注意到，高市早苗上台后在安保领域动作频频，例如试图引进核潜艇、讨论修改“非核三原则”等。对于日本这样一个国家，尤其当权者是高市早苗这样的极右翼政客时，这些举动是否会让区域安全局势陷入不稳定？

另一个因素是您前面谈到的日美之间的“温差”。高市早苗在特朗普访日期间表现出明显的亲美姿态，但从目前结果看，她并未换来特朗普的明确支持，反而出现了您所说的那种“焦虑”。以“美国优先”为导向、带有孤立主义倾向的特朗普政府，对于高市早苗这样的右翼政客而言，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这是否会在一定程度上促使日本右翼趁机打破战后体制的束缚？

吴寄南：我认为，我们必须充分估计到目前掌握日本权力中枢的那些右翼政治家的冒险性与疯狂性。从日本的历史来看，无论是1894年挑起甲午战争，还是1905年发动日俄战争，它所面对的对手综合实力都强于自身。日本从“九一八”事变到“七七”卢沟桥事变，它面对的是一个国土、人口都远多于自己的中国。到珍珠港事变时，则更为明显——它竟向国力十倍于己的美国伸出魔手。日本的侵华战争和后来发动的太平洋战争都以失败而告终。日本当权者行事往往非常狂妄，习惯于错误估计形势，为所欲为。这可以说是一种难以克服的痼疾。

当前，中国的GDP已遥遥领先日本，解放军的武器装备和战斗意志也远超日本。但我们不能掉以轻心，在美国实施战略收缩、一定程度上为日本“松绑”的情况下，掌控日本权力中枢的右翼政权很可能会铤而走险、以求一逞。对此，我们必须保持足够警惕。

从历史上看，两千多年的中日交往中，“中强日弱”是常态。直到近代明治维新后，这种态势发生逆转。日本在亚洲率先实现了现代化，拥有不逊于欧美的一流军备，继而疯狂发动对外侵略，推行殖民统治。但如今形势再次变化，特别是自2010年中日GDP对比出现逆转——中国首次超越日本，2024年中国的GDP已达日本的4.7倍。日本右翼将此视为“世纪大逆转”，内心难以理解和接受。他们笃信国强必霸的逻辑，害怕中国强盛不仅会取代日本在亚洲的主导地位，还会对日本秋后算账，于是便处心积虑地企图扭转这一趋势。

目前，日本在人均GDP以及部分制造业领域仍对中国保有优势，再加上与美国这样一个超级大国结盟，少数右翼政客便觉得尚有实力与中国一搏，仍有这种“底气”。因此，他们可能想赌上一把，试图阻止台海两岸的统一，阻挠中国的快速崛起。

刚卸任首相的石破茂曾发表过一份关于战后80年的个人见解——由于自民党保守势力的阻止，这份见解无法以内阁决议形式成为政府正式谈话，只能以个人名义发表。他在其中提到，日本上次战争之所以陷入失败的深渊，根源在于当时的宪法规定天皇至高无上，掌握统帅权，导致无人能改变天皇的意志；当时的议会和媒体也未能阻止军部一小撮人将日本拖入深渊。在高市就任自民党新总裁后，他表态时特意强调不要将日本引入歧途。我觉得这实际上是一种明确的警告。

2022年底，日本著名艺人森田一义在电视台担任嘉宾时被问及对未来一年的展望时，提出了“新的战前”这一概念。这一提法在网络上得到广泛传播。

2022年12月28日，在朝日电视台的一档节目中，该台主持人森田一义被问及“明年会是怎样一个年份”这一问题时，他的回答是：怎么说呢，是否会是“新的战前”呢？

很多有识之士认为，目前日本国内的政治氛围与“九一八”事变前颇为相似：有人刻意煽动危机叙事，渲染日本正再次站在危机边缘，将中国描绘成日本“前所未有的最大战略挑战”，同时强调俄罗斯、朝鲜乃至韩国对日本的“不友好”，从而鼓动日本“重新振作、奋力一搏”。“新的战前”这一警示极为重要，我们必须密切关注当前日本掌权者的动向。

如今与自民党结成执政联盟的日本维新会，其政治光谱比自民党还要右。过去自民党与公明党结盟时，公明党在一定程度上起到了“刹车”作用，对自民党（尤其是安倍长期执政期间）的一些过于冒进的举措有所牵制。而现在的日本维新会却在“踩油门”。当前日本国会正在讨论制定《反间谍法》，收紧对在日外国人的监控；酝酿设立“国家情报局”，旨在加强言论管控；推动修改“非核三原则”，为有条件引进核武器铺路；还计划修改“防卫装备转移三原则”，意图大规模出口护卫舰、导弹等杀伤性武器。

最近，日本一些极端右翼人士公开鼓吹日本应拥核，声称若美国的“核保护伞”失效，日本必须拥有自己的核武器。在所有无核国家中，日本持有的钚材料多达40余吨，足以制造6000多枚核弹。以日本的技术能力，跨过核门槛可谓一步之遥。这些动向都应引起我们足够的警惕。

当然，也不必过度悲观。当前的国际环境与二战前已截然不同。亚洲新兴经济体的崛起、“全球南方”国家的壮大，都对日本军国主义倾向的复活构成了有力制约。而且，日本国内民众虽可能一时受到蒙蔽，但多数人终将觉醒——高市政权正将日本引向危险道路，民众最终也会行动起来阻止这股逆流。因此，我个人认为高市政权很可能是“高开低走”：尽管目前支持率看似较高，但如果她一意孤行，迟早会被日本国民所抛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