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市早苗的“失言”背后是这“两个焦虑”

观察者网：高市早苗在国会质询中发表涉台错误言论后，中日关系迅速降温，此事已发酵一个多月。作为一名右翼政客，她在当选首相前多次参拜靖国神社并否认南京大屠杀，且日媒透露其可能于12月26日再次参拜。您如何看待高市早苗在历史问题上“开倒车”的行为？若其在历史问题上采取进一步出格举动，中方应如何应对？

吴寄南：高市早苗作为自民党内极端右翼的代表人物，自当选国会议员以来，几乎每年都会在夏秋两季参拜靖国神社。1995年，时任首相村山富市发表“战后50年谈话”后，刚刚佩上议员徽章的高市便立即公开表示反对，认为村山谈话“令日本蒙受耻辱”，并会给中、韩等亚洲国家提供“口实”，使日本“永远抬不起头”。

高市早苗常以安倍晋三的继承者自居，在许多方面都有模仿安倍的迹象。安倍于2012年12月就任首相后，在次年12月26日悍然参拜靖国神社，对中日关系造成严重冲击。高市很可能采取类似策略：在上任初期便进行参拜，以此凝聚保守派选民的支持、取悦右翼势力，然后再像安倍那样，逐步尝试修复与包括中国在内的亚洲国家的关系。

高市早苗极有可能选择与安倍参拜同日——即12月26日——前往靖国神社。这一判断基于两方面原因：其一，她可能认为自己在涉台等问题上的表态已激怒中方，不介意再借参拜进一步示强，后续再摆出对话姿态进行缓和；其二，这样做既能巩固她在右翼及保守选民中的支持基础，也能对外展现其一贯的对华强硬姿态。

对此，我们绝不能等闲视之。若她胆敢参拜，中国必将予以强烈抨击，并与韩国、朝鲜等亚洲国家一道，共同谴责日本当局这种逆历史潮流而动、美化军国主义侵略历史的倒行逆施。

2013年12月，时任日本首相安倍晋三参拜靖国神社纽约时报

观察者网：中日关系风波发酵期间，高市早苗对其11月7日的言论多次回应，均以“立场没有变化”搪塞，但对中方要求其完整重申1972年《中日联合声明》的诉求，日方始终回避。您如何看待日方对这一问题的回避？日本在台湾问题上长期采取“模糊策略”，此次高市的发言是否打破了这一策略的平衡？

吴寄南：我认为高市早苗开了一个非常恶劣的先例。在台湾问题上，以往日本与美国类似，都采取一种模糊政策。美国在两岸局势紧张时是否介入、是否协防台湾，一直奉行战略模糊政策。前任总统拜登在任内曾四次表示美国将保卫日本、保卫台湾，但他每次发言后，国务院都会出面纠正，称美国在台湾问题上的立场没有改变。“没有改变”实际上是一种搪塞，因为具体哪些方面未变，美方从未明确说明。高市早苗的做法也类似。

高市在11月7日表态后，于10日在预算委员会遭到在野党议员质询，被指此举是重大失策，引发了外交风波。但高市将责任推给在野党，称是因为在野党议员反复追问，她为避免影响预算委员会审议才“诚实”地回答。“诚实”二字意味着她吐露了真实想法。随后在11月26日的国会答辩中，她又搬出《旧金山和约》，称日本根据该和约放弃了台湾，因此对于台湾归属谁的问题，她没有做出判断的法律依据——这实际上是一种倒退，退回到了中日邦交正常化之前的表态。

事实上，关于台湾问题的表述在1972年的《中日联合声明》中已有明确记载。声明中写道：日方对中方强调的“台湾是中华人民共和国领土不可分割的一部分”表示充分理解和尊重，并坚持遵循《波茨坦公告》第八条的立场——其中，后半句至关重要。

据当年参与谈判的日本外务省条约课课长栗山尚一后来在国会答辩时说明，如果仅表示“理解和尊重”，中方是不会接受的，因此日方特别加上了“坚持《波茨坦公告》第八条的立场”。《波茨坦公告》第八条是什么？《波茨坦公告》第八条规定：《开罗宣言》之条件必将实施。而《开罗宣言》则明确要求日本将东北、澎湖和台湾归还中国。

栗山尚一后来在《霞关会报》这份杂志中进一步透露，当时外务省条约局估计中方不会接受仅仅是“理解和尊重”的表述，因此准备了B方案，即加上后面一句：“坚持《波茨坦公告》第八条的立场”。根据当年参与中日邦交正常化谈判的中方人员回忆，确实是在加入这句话后，两国才顺利签署《中日联合声明》，实现邦交正常化。

1972年9月29日上午，《中华人民共和国政府和日本国政府联合声明》签字仪式在北京人民大会堂西大厅举行。中国总理周恩来、外交部部长姬鹏飞和日本首相田中角荣、外务大臣大平正芳，分别代表本国政府在联合声明上签字。

1998年，江泽民主席访问日本时，与小渊惠三前首相发表的中日第三个政治文件里明确写上了“日方继续遵守日本在中日联合声明中表明的关于台湾问题的立场，重申中国只有一个。日本将继续只同台湾地区维持民间和地区性往来。”2007年12月福田康夫前首相访华时就提出了“四不”：不支持“两个中国”、不支持“一中一台”、不支持“台湾独立”、不支持“台湾公投入联”（因为当时陈水扁企图公投入联）。但是从2008年左右以后，日本所有的官方文件和首相讲话当中，再也没有看到“一个中国”这个词。

值得注意的是，这些年来，日本朝野都有一种倾向，即认为日本并未像美国那样“承认”台湾是中华人民共和国领土的一部分，1972年《中日联合声明》中仅仅是表示“理解和尊重”，刻意省略了声明中后半句“坚持《波茨坦公告》第八条的立场”的关键内容。对于这种蓄意割裂和歪曲声明核心内容的做法，我们必须予以坚决揭露和澄清。

因此，中国外交部发言人一再要求日方，若称立场没有改变，就应完整、准确地表述日本政府迄今在台湾问题上所作出的承诺——这既是对中国的承诺，也是对国际社会的承诺。然而时至今日，日方仍一再笼统地声称“1972年联合声明的立场没有改变”，这证明其仍试图蒙混过关，刻意矮化、缩小承诺范围，仅保留“理解和尊重”，却掩盖了最为关键的那句话。

这里还需指出，日本战后一直存在另一种倾向，即视《旧金山和约》为战后国际秩序的基础。这是完全错误的。《旧金山和约》是片面的对日媾和条约，中国没有参加，苏联也未签署，仅由美国及部分国家签订。因此，中国政府一贯不予承认，视其为非法。实际上，奠定战后国际秩序的法律文件是《联合国宪章》，更早的则有《开罗宣言》，以及与《联合国宪章》同年公布的《波茨坦公告》。这些才是战后国际秩序的基石。正如此前王毅国务委员兼外长所指出的，台湾归还中国是二战后国际秩序的重要组成部分，这一观点至关重要。

那么，高市早苗为何选择在此时作出如此明确的表态，将以往相对模糊的立场清晰化？

首先我们需要注意到，“台湾有事就是日本有事”这一表述，最初由安倍晋三在2021年底提出，麻生太郎随后亦声称若台湾发生重大事变，日美台要有“与中国不惜一战的觉悟”。但作为现任首相，高市是第一个明确将此说出口的人。其次，这是二战结束80年来，作为战败国的日本首次向战胜国发出战争威胁，也是中日邦交正常化53年以来，两国关系首次因日本首相的言论而触及武装冲突的门槛。

高市此举，首先源于其一贯的政治理念与战略野心。作为自民党内极端右翼势力的代表人物，她始终将摆脱战后秩序、实现大国迷梦视为自己的至高使命。前首相岸田文雄曾揶揄其为“塔利班高市”，这反映出其思想根基的顽固性。她在台湾问题上作出如此出格、赤裸的表态，正是这种政治理念与战略野心的流露。此外，高市以英国前首相撒切尔夫人为楷模，渴望青史留名，这进一步驱动了她的行为。

此次挑衅还有其直接的动机，我认为可以用“两个焦虑”来解释。

首先是对保守层选票流失的焦虑。从去年10月至今年7月，不到一年时间内，日本先后举行了众参两院选举，自民党遭遇历史性惨败，失去了控制国会所必需的过半数席位。分析表明，原本支持自民党的保守层选票大量流失，转移到了一个新崛起的、立场更右的参政党手中。高市对中国展现强硬姿态的目的，正是为了挽回这部分支持者，试图重新拿回他们手中的选票。

第二个焦虑是对于特朗普“越顶外交”的焦虑，日本方面非常担心美国向中国靠拢。此前，前首相石破茂访问美国时，日美两国曾高调宣布“黄金时代”的开始，但不久美国便对日本施压，以高关税迫使日本让步。高市早苗上任不久便会见了到访的特朗普总统，其“媚美”姿态明显，似乎意在紧紧依靠美国。然而她未料到，在釜山举行的中美首脑会晤中，特朗普对习近平主席表现得非常尊重，并在会谈后表示世界上的许多重大问题可以由中美两国共同解决。

2025年10月，特朗普访日，并在横须贺基地发表演讲。

日本因此产生了一种担忧，即特朗普可能会绕过日本、向中国靠拢，甚至“越顶”日本，与中国达成重大交易。鉴于特朗普计划明年访华，他已将拜登时期一些高调的反华言论有所降温，最近还从菲律宾和日本撤走了“堤丰”中程导弹发射系统。在这种情况下，高市不惜得罪中国、升高台海紧张局势，正是希望特朗普能重申对日本的保护承诺，给予她支持，并继续加大对东北亚地区的军事投入。

从更深层次看，高市此次挑衅也反映了日本保守派政客的一种战略思维，就是迷恋昔日殖民台湾的旧梦，念念不忘重新染指台湾。台湾是日本明治维新后获得的第一块殖民地，被日本保守政客视为日本跻身列强行列的标志。随着日本从战后废墟中崛起，其国内保守势力又开始将台湾视为“自家后院”。

另外，日本对台湾的重视，很大程度上也是一种基于地缘政治考量的冷战思维。一些日本政治家将台湾视为日本的生命线，因为台湾位于第一岛链的中心和西太平洋的咽喉要道。日本从中东进口的石油以及从东南亚输入的原材料，有80%以上需经过台湾海峡或台湾以东的太平洋航线。这些信奉弱肉强食丛林法则的政治家认为，两岸统一将导致第一岛链断裂，从而使日本的战略态势严重恶化。

因此，高市早苗的言论并非偶然失言，也不仅仅代表她个人，而是反映了日本保守派政客深层的一种战略焦虑与考量。它改变了日本当权者迄今为止的战略模糊政策。这是一个重大动向，绝不能等闲视之，因为它动摇了中日关系的政治基础，违背了历届日本内阁在台湾问题上向中国，也是向世界做出的国际承诺，它公然干涉中国内政，也违背了以《联合国宪章》为基础的国际关系准则，是对战后国际秩序赤裸裸的挑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