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短缺已经实实在在地显现。数据中心导致电价显著飙升。在高度集中的区域，批发电价近年来暴涨数倍，居民账单因电网升级与容量成本转嫁而持续上涨。报告显示，美国受影响地区过去12个月的电价涨幅逼近甚至超过7%，令本已承受生活成本压力的普通家庭与本土企业不堪重负。愤怒的居民抗议高昂的账单、噪音、水资源消耗及土地影响，助推了美国更广泛的“科技抵制潮”（techlash）。

由于无法克服的电力供应网络瓶颈，美国规划中的AI数据中心建设也被迫取消或延期。原定于2026年建设的美国项目中近半数已被推迟或叫停，主要原因是电网阻塞、变压器短缺以及长达数年的并网排队。即便金融资本充裕，物理基础设施——包括普遍存在25至40年的设备老化——也难以跟上建设步伐。

在美国休斯敦市拍摄的一处电力设施 资料图：新华社

社会许可的壁垒进一步加剧了这些问题。美国社区对AI建设的反对声音广泛且跨越党派。值得注意的是，有报告描述了一种趋势：即在白人占多数社区遇阻的AI建设项目，往往被重定向至黑人居民占多数的社区，后者往往政治话语权较弱，且历史上早就有承载美国工业建设负担的记录。例如，从佐治亚州白人县转向南卡罗来纳州的黑人农村社区，或着是将AI建设落户本已面临环境正义挑战的美国南方那些历史上遭遇边缘化的街区。这引发了关于谁在承担AI繁荣背后本地化成本的严重的公平性质疑。

中国芯片在某些峰值效率指标上或许仍有滞后，但开发者通过架构创新、软硬件协同设计、算法效率优化及大规模部署予以弥补。其训练与推理策略优先考虑的是现实受限环境下的实际部署与成本效益。这种“龟兔赛跑”中的“乌龟”策略——稳健、适应性强且聚焦生态影响——与美国那种依赖顶级硬件与巨额资本投入的“兔子”式前沿扩张形成对比。尽管美国实验室在尖端专有系统上保有优势，但中国模型在实用基准上正日益实现持平或接近持平，尤其当考量成本、可及性及国产硬件兼容性时。

这些能源与基础设施层面的现实，对美国AI发展模式的深层可持续性提出了质疑。高企的烧钱率、围绕监管的博弈以及如今切实存在的电网与社会层面约束，与中国专注于可获取、可部署系统并辅以主动供应扩张的路径形成反差。中国模型的开源势头进一步推动了技术民主化，降低了全球开发者的准入门槛，打破了少数公司对专有技术栈的垄断。

意识形态根基：黑暗启蒙运动与文明野心

超越经济学层面的，是双方关于AI所扮演社会角色的深层长期较量。部分受“黑暗启蒙运动”（Dark Enlightenment，与柯蒂斯·雅文等思想家相关）影响的美国科技界人士，透过等级化、反平等主义与加速主义的棱镜看待科技发展。帕兰提尔公司的公开声明与宣言因强调AI在国家权力、监控以及所谓“赢得”文明竞赛中的作用而备受审视，有时甚至被套上了宏大的叙事框架。彼得·蒂尔的关系网络及相关论述流露出对西方民主的怀疑、偏好类企业式的主权治理，并将科技视为精英主导一切的工具。

这并不能代表美国AI产业界的全貌——许多工程师、研究员及领导者仍致力于追求能带来积极效益的应用、安全研究与开放探索。然而，帕兰提尔系阵营凭借其资本实力与政策影响力，放大了“生存竞赛”的叙事：即“我们”（特指某种美国式科技愿景）必须主宰一切，否则将面临末日。这呼应了利用信息技术杠杆实施控制的所谓“地下帝国”（Underground Empire）动态，对立于“数字威斯特伐利亚”（Digital Westphalia）体系——一种多极秩序，各国无需某个单一的霸主式脚手架即可将AI适配于自身主权需求。

眼前上演的网红舆论战正契合此道：将中国AI塑造为美国面临的生存威胁，以此为借口推动采购、放宽监管、争取补贴与公众支持。它转移了对美国国内能源需求、权力集中风险或模型局限的关注。一旦炒作消退，高估值便面临回调风险；而地缘政治恐惧则维系着这一叙事的生命线。

阴暗面：寡头野心与文明控制

这场不断演化的较量既构成了黄仁勋商业焦虑的框架，也支撑了近期舆论攻势的理据。这些努力嵌套于美国AI发展环境中：巨额资本被消耗掉却未产生相匹配的收入，导致维持信心变得至关重要——尤其在中期选举前夕。然而，在即时上演的商业与地缘政治战术之下，潜伏着更深层的意识形态工程。美国科技界中一个活跃且有影响力的派系——以帕兰提尔公司领导层及其人际关系网络为核心——不仅将AI视为实现经济繁荣或塑造认知的工具，更是视之为争夺全球文明霸权终极决战的决定性武器。

2026年4月，帕兰提尔在X平台发布了一份引人注目的22点“宣言”，概括了其CEO亚历克斯·卡普的著作《科技共和国》。其言辞锋利，毫不掩饰，关键断言包括：“问题不在于AI武器是否会被建造，而在于谁将建造它们以及出于何种目的。”宣言宣称上一个威慑时代（核威慑）正在终结，必须开启基于AI的威慑新纪元。它呼吁建立植根于软件之上的硬实力，批评那些“倒退且有害”的文化，赞扬那些“创造奇迹”的文化，主张国民服务/普遍义务（可能包括恢复美国的征兵制），并论证了为何硅谷欠西方世界一笔“道德债”，必须为其构建这些能力。宣言将多元主义与包容性视为掏空了美国的民族文化，主张建设一个重新军事化、将科技置于至高无上地位、准备好进行文明竞争的美国。

帕兰提尔公司共同创办人、总裁亚历山大·卡普等去年出版的《科技共和国》一书

这绝非一份普通的企业白皮书，读起来仿佛是在对科技军国主义与文化等级制进行招魂。批评者称之为“昭然若揭的科技法西斯主义”、“超级反派的呓语”，以及一份可能引发新型生存风险的AI军备竞赛蓝图。其中描绘的未来图景确实黯淡：毫不掩饰地推进自主式武器、监控式霸权，并重塑美国社会秩序，在一个混乱的世界中由科技强制执行秩序，而秩序的指导者正是那些构建并控制整个系统的人。

这些理念直接关联于柯蒂斯·雅文（曾用笔名“霉菌孟子”）与尼克·兰德提出的“黑暗启蒙运动”（或称新反动主义）思想。雅文的文章拒绝西方民主，认为其与自由及有效治理不相容，转而倡导由君主制或CEO独裁统治的类企业主权实体——让美国成为由众多相互竞争的威权主义城邦形成的“拼凑体”（patchwork），或者是形成一个单一的、强大的主权。美国民主被视为被媒体、学术界与官僚机构组成的“大教堂”（Cathedral）所捕获的颓废假象，强制推行平等主义幻觉。

他提出的解决方案是：清算过时体制，大规模裁撤联邦政府雇员（RAGE计划），并由有能力的精英建立层级化、效率最大化的统治体制。帕兰提尔联合创始人及重要推手彼得·蒂尔也曾呼应相关元素，其名言便是他不再相信自由与民主能够兼容。蒂尔曾支持与雅文相关的项目，并共享对大众民主的怀疑。值得注意的是，这些人物环绕在美国副总统JD·万斯周围，实际上为万斯的政治生涯提供了资金支持。万斯本人则对黑暗启蒙思想持同情态度。

在这一世界观中，AI成为了在零和文明斗争中重建秩序、确保霸权的终极力量倍增器。帕兰提尔开发的软件已经在为美国国防与情报部门提供先进的监控、目标定位与数据整合能力。结合前沿AI技术进行扩展，预示着一个由预测性警务执法、自主杀伤式武器以及绕过繁琐民主制约束的算法治理构成的未来愿景。美国信息技术领域的“地下帝国”——标准、平台、云、芯片——有可能演变为服务于这一狭隘精英主义愿景的全球控制架构，而非为了人类的广泛福祉。

这与笔者所描述的“数字威斯特伐利亚”体系形成尖锐对比——后者是一种多极秩序，令AI服务于国家主权与分布式发展，而非单一的霸权脚手架。针对中国AI发展的网红攻势与威胁夸大具有双重目的：在美国国内压力下保护估值与市场叙事，同时动员政治支持以实现其“硬实力”议程。它们转移了内部矛盾——包括能源短缺、社会抵制及无休止的烧钱——并将任何替代路径描绘成对美国的生存性背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