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观察者网专栏作者 王世纯】

本周，美国和伊朗在波斯湾地区恢复交火。在霍尔木兹海峡“三进三出”的美军驱逐舰和波斯湾沿岸燃烧的黑烟，都在证明停火的脆弱性，但在政治上面临离心离德问题的特朗普政府是否还有魄力重启战事，仍是一个未知数。

同在本周，美国空军在2027财年的预算申请中请求拨款100万美元，用于开展“新型重型轰炸机备选方案分析”工作；美军是否会“重新发明B52”，成为外界关注的焦点。

到笔者完稿之时，波斯湾的小规模战斗仍在继续社交媒体

不严肃的战争是不严肃政治的延续

这周，特朗普政府突然宣布开启名为“自由计划”的波斯湾护航行动，先后有5艘美军驱逐舰进出霍尔木兹海峡，尝试为滞留在此的商船船队护航。而伊朗则主动对这些驱逐舰开火，并宣称驱离了这些驱逐舰。

5月4日，“特鲁克斯顿”号导弹驱逐舰（DDG 103）和“梅森”号导弹驱逐舰（DDG 87），在空军和武装直升机掩护下强闯霍尔木兹海峡成功，期间持续遭到伊朗小艇和无人机、导弹攻击，伊朗公布了反舰巡航导弹的打击画面，并向阿联酋报复性发射了导弹和无人机。美舰随后掉头驶出海峡，美军中央司令部宣称“没有命中”。

5月7日，“特鲁克斯顿”号导弹驱逐舰（DDG 103）、“拉斐尔·佩拉尔塔”号导弹驱逐舰（DDG 115）和“梅森”号导弹驱逐舰（DDG 87）进入霍尔木兹海峡。根据特朗普的说法，伊朗发射多枚导弹、无人机和小型船只，美方激烈还击，最终“舰艇未被击中”。

美军驱逐舰一度越过霍尔木兹海峡，抵近阿联酋，但迅速折返社交媒体

而哥伦比亚广播公司的新闻爆料更加劲爆——该媒体援引美国消息人士的话说，伊朗快艇逼近到如此近的距离，以至于两艘驱逐舰不得不动用舰炮、近防武器系统和让水兵在甲板上用轻武器进行还击。A-10和AH-64“阿帕奇”直升机还使用“地狱火”导弹和机炮对卫队的小艇目标——有人的和自杀式无人艇——进行打击。

在霍尔木兹海峡“三进三出”的美军驱逐舰和波斯湾沿岸燃烧的黑烟，证明了停火的脆弱性；幸运的是，双方在交火结束后均选择“大事化小”。

特朗普则重新定义了“交火”，宣称发射弹道导弹和巡航导弹“不算违反停火协议”。伊朗方面则在公布了几次打击录像后较为平静，没有进一步报复打击。美股止住了下跌，布伦特原油跌回100美元以下的心理线，看起来市场认为特朗普不会进一步发动军事冒险，打破这来之不易的平静。

从军事角度来讲，美军还有继续作战的能力。尽管美国媒体认为美军在对伊朗的战争中消耗了50%的拦截弹药和40%的总体巡航导弹库存，但美军的作战主力——战术机队没有受损。到目前为止，美军只不过损失了1架预警机和6架各式战术飞机。

在弹药方面，美以军在38天的战斗中消耗了大约3万发JDAM等低成本制导弹药。这些弹药的用量相较于10万发以上的库存而言，并没有像美军的巡航导弹和拦截弹药库存一样到了伤筋动骨的地步。而经过长达1个月超过200架次运输机和海运的补充，美以联军至少拥有38天战争时期的进攻能力。

但问题在于，恢复军事实力的并不只是美国人。从开源角度来讲，伊朗远没有到军事上山穷水尽的地步。美军确实系统性摧毁了伊朗的海军、空军和老式防空导弹发射架为主的防空网络，但决定伊朗命运的是该国的无人机和弹道导弹。

根据笔者统计，美以两军在38天时间里摧毁的伊朗机动导弹发射架数量为84具，相较其宣称的452具发射架的战果有所差距。笔者当时推测，这有两种可能：一种是美军具备良好的保密意识，在发布相关战术信息上有所保留；另一种是美军单纯地没有猎杀摧毁伊朗弹道导弹发射车的能力。

目前来看，美以联军在战争中的表现更接近后者，因为已经有美国的大媒体们开始吹风“伊朗仍可一战”。《华盛顿邮报》援引“美国官员”的情报，宣称伊朗仍保有战前机动导弹发射车的75%以及导弹库存的 70%。该官员称，有证据表明伊朗政权能重新开放几乎所有地下储存设施，修复部分受损导弹，甚至组装了一些在战争爆发时已接近完工的新型导弹。这大概坐实了笔者的猜测——伊朗的地下设施里有大量未组装的弹体，战时仍在孜孜不倦地组装、乃至生产新的弹道导弹。

于是，我们可以从美媒、特朗普和中央司令部的统计中总结出一道荒诞的数学题：战前被以色列摧毁50%发射架的伊朗革命卫队航天部队，在斋月战争期间又被摧毁了80%的发射架；但在停火前，革命卫队仍保留有50%的弹药和发射车，并在停火一个月后继续获得75%的发射车，求革命卫队的导弹总数。

我觉得，面对这样一道无解的数学题，这个世界上似乎无人能求得伊朗革命卫队的导弹发射架总数——包括革命卫队自己。

总的来说，在残酷的战争进行了38天，又间歇式交火超过一个月以后，伊朗和美国就像两个伤痕累累的拳击手，坐在擂台的一角互放狠话；偶尔有一个人站起来过去挑衅，也是假装挥两下手就回去歇着。

但正如笔者起的小标题那样，克劳塞维茨说过战争是政治的延续，而不严肃的战争显然是不严肃政治的延续。显然，伤痕累累的特朗普，在政治上似乎也没有绝对的魄力继续进攻伤痕累累的伊朗了。

特朗普开启了一场不好收尾的战争，这场战争的起因过于不严肃，是一场纯粹的“信我兄弟”式的军事冒险。随着这场海湾战争走向结尾，特朗普现在正面临两个方面的压力，而这两股压力的诉求是极端矛盾地，同时又一致地将特朗普架在了火上。

一方面，美国的军事集团正在告诉特朗普，美国人承受不了打不赢伊朗战争的代价，这意味着全球威慑能力的彻底崩盘。中国人正冰冷地注视这场展示强敌威能的战争，没人会真的相信CSIS那套“解放军不如革命卫队”的赢学宣传，所有美国的霸权主义者们都自知“伊朗打不赢，一切等于零”这个浅显的道理。

对此，首先跳出来的是美军印太司令部司令帕帕罗。尽管外界普遍宣传称帕帕罗担心对华弹药不足，但自停火以来，帕帕罗从未表态担忧印太地区弹药不足，相反他是一名坚定的“梭哈伊朗”派。在4月的国会上，帕帕罗做了政治表态，坚持宣称太平洋地区的美军威慑“不受伊朗战事调动影响”，支持将太平洋战区的弹药全部调到中央司令部。他的态度可以简略成一句话：只有打赢了伊朗，才能实现有效对华威慑。

笔者曾将美军这一仗比喻成苏芬战争，现在看来，霍尔木兹海峡就是这个时代的曼纳海姆防线。苏德战争之所以是1941年6月22日爆发，是因为苏联人在苏芬战争中再怎么丢脸，他们也啃下了曼纳海姆防线，让芬兰人担心自己是否会流尽最后一滴血。如果苏军选择灰溜溜撤兵，那么苏德战争也许就会在1940年爆发。

另一方面，特朗普无法承担对伊朗战争延长带来的政治后果。特朗普不仅是美利坚合众国的僭主，也是共和党的僭主。对于这个几乎不信任建制派、不和建制派合作的一意孤行的大统领来讲，美利坚之象从来不是他如臂使指的下属。当特朗普赢得胜利的时候——比如赢得针对民主党前所未有的大选，抑或活捉马杜罗，这些象党建制派还可以当共襄盛举的酒肉朋友；而当特朗普面临失败的时候，就必须面对大难临头各自飞的政治窘境。

现在，美国的国内政治已经严重影响了前线局势。具体到立法机构上，特朗普的1.5万亿美元军费方案已在立法层面遭到重大阻挠。共和党建制派、乃至MAGA派正在集中跳车，在军费提议上和特朗普、赫格塞思等人划清界线。举例而言，参议院拨款委员会主席苏珊·柯林斯在缅因州的竞选形势颇为严峻，因此她表示，在仔细审查相关细节前，目前还无法确定是否会支持特朗普的这一请求。

原因也很简单：钱是联邦的，票是自己的。距离中期选举仅剩六个月时间，共和党人认为如果现在不加强民生投入，而3亿选民中没那么多狂热的福音派分子，他们只会用选票报复那些在军费法案投票时投了“Yes”的候选人。

所以现在谈论第二轮伊朗战争还言之过早，但对特朗普而言，在当下这个节骨眼上，已经没什么好的选择。他在战争期间的决策摇摆不定，堪称儿戏，整个内部决策流程如同一部时髦的电视剧一样迅速被美媒曝光，为他带来了巨大的民意被动。如果战争顺利，一切还好说，但如今战争走向被动，特朗普自然成为了第一且唯一的责任人，这导致其接下来的任何决策都如履薄冰。

笔者在微博上翻译过WSJ有关特朗普决策的文章，本文就不赘述了

而让特朗普更如履薄冰的，是他妄图用一场美国似乎擅长的、主动挑起的中东热斗，来解决纯粹冷战无法解决的大国争霸问题。这种充满了自以为是的阵营对抗决策逻辑，其背后来源是十分不严肃的；它是由共和党冷战余孽的反共反华倾向，福音派美军的宗教狂热，美军内部的军国主义者和特朗普本人的赌徒心态共同推动的。

尽管这种思维极为简单乃至幼稚，但在2月末，几乎所有特朗普决策层都固执地认为，攻打伊朗一定是一件削弱中国的事情。这是一个根本经不起推敲的逻辑，但在当今的美国，几乎没有理性的声音会阻止这种想法——直到特朗普开启了一场轻佻的战争，将整个美国拉入泥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