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吕德文】

以下记录了湖北宜昌某村一对老年人一年的支出情况：

水：200元

电：500-600元

电话费和网费：1200元（100元/月）

医药：1200-3600元（100-300元/月）

米：3120元（100斤/月，每月260元）

面：200元

油：700元

日常买菜：不定

猪：3400元

农业生产投入（柑橘）：10500元（2100元左右/亩）

人情：5000-20000元

合计：26020元（按最低算）

说明：老人和女儿、女婿以及两个外孙同住，所以水、电、米、面等日常消费包含了子代的消耗。

老年人是乡村社会的主要群体。由于物资匮乏时代的生活经历以及当下有限的经济收入，他们习惯于维持较低的消费水平，其开支以刚性支出为主。

大部分在村生活的老年人患有高血压、关节疼痛等慢性病，部分农民有脑梗等疾病史，都需要吃药治疗。医药支出在农民家庭中具有普遍性，且大多在每月100元至300元不等，少量患有多种慢性病或重大疾病的老年人的医疗支出更高。

买菜、买肉等支出并不固定，往往与日常生活需求以及家里客人往来的频繁程度有关，但每年年货置办环节，支出则集中且多，如买一头年猪大概要3400元至4000元，牛羊肉、水果、蔬菜等也需要上千元。

各供应商普遍将电话费与网费绑定销售，且可以连接亲情号，家庭中只需一人支付费用。

该地属于丘陵地区，村庄自然资源丰富，家庭生计包含务农、务工两部分。在务农收入上，一般农户家庭的土地在5~15亩，部分水田流转到村集体，租金每年每亩500元；旱地以柑橘种植为主，农忙季节在9~11月，亩均收入在3000元以上。在务工收入上，由于周围务工机会较多，即使是60岁以上的老人，只要身体允许，也大多能获得零工收入；即使是70多岁的老人，也能在村内大户处务工，每天收入50元至80元不等。为了适应家庭生计的安排，女性老人顾家、日常性务农，男性老人农闲时务工、农忙时务农。整体算下来，一对老年夫妻每年的纯收入在3万元左右。

集体性开支

现代生活中的农民需要支出大量传统时期并不存在的开支。现代社会中，国家通过基础设施服务供给的方式为个体提供“舒适物”，这些基础设施的投资增加了集体消费的支出，如水电路网以及信息时代的电话费。在乡村中，基础设施性的消费是更具刚性的，因为它必须通过货币的方式缴纳。

无论在东部发达地区还是中西部地区，节约水电的思想几乎覆盖所有老年人。2021年我们在江苏调研时就听说，已经城市化的农村中的老人会为了节省电费，上厕所不开灯而摔倒的案例。在宜昌的这个村子里，一对83岁的老夫妻，虽然无法务农，但仍可维持自养，需要自己负担生活开支。因为只有养老金收入，他们选择不看电视，而是每天听收音机了解新闻，到了晚上就早早睡觉，基本不开灯，家里最大的耗电点是冰箱，用来储存猪肉和饭菜。一年下来，他们水电费加在一起才需要100多元。

水费同样是伴随现代便捷生活方式而来的新消费类目。传统时期农村的用水主要以肩挑人扛、门前打井的方式自主解决，尤其是山区和丘陵地带。近年来，随着国家加大农村基础设施建设、紧抓“两不愁三保障”民生工程，农村陆续普及便捷、干净的自来水。然而，部分家庭为了减少水费开支，有条件的会保留水井，井水用于日常的洗衣做饭。

老年人的电子信息能力虽然有限，但移动互联时代生活中不能缺少电话和网络。从21世纪初的电话下乡到现在手机移动互联网的普及，信息技术的发展已经创造出了即时互联的脱域社会。老年人需要通过电话和网络与子女、亲戚保持联系，需要用抖音打发时间，需要在拼多多购买便宜零碎的生活与生产用品。这便意味着老人家里需要Wi-Fi网络。同时，家里的互联网并非仅老人需要，偶尔回家的子女及孙辈的需求构成老人们安装网络的主要动力。

日常生产生活支出

由于本地较为丰裕的自然条件，本地农民在吃喝上基本能过上自给自足的生活。本村大部分农民家庭有几分田的菜园，一年四季都有新鲜蔬菜；几户共享鱼塘，因为人口外流，很多家庭都有自己的鱼塘，可以随时捕捞；家里后院养十几只鸡，既能吃肉也能吃蛋；部分家庭养猪，这是由于非洲猪瘟发生后部分家庭选择年底买猪作为第二年整年的肉食储备；水果消耗上，本地产柑橘、橙子、柚子、桃子等，前两种能够跨季节储存。可以说，除了因土地流转导致农民普遍不种粮食作物外，其日常生活的其余开支用品都能够自主获得。

从食物上来讲，农民家庭种植的种类十分丰富，但实际上所需远不止于此。当家里来客人时，他们还是要到超市或菜市场购买更多品类的蔬菜，以彰显待客之道。在城乡之间往返的年轻人时不时带回牛奶、新鲜水果或者饼干等零食。电商和快递越来越便利，与农村距离遥远的子女也可以通过网上订购或邮寄食品来表达孝心。

在调研中，经常有老人会从冰箱里拿出苹果、梨等水果，说这是子女从网上购买寄来的。他们自己也偶尔会到乡镇购买零食，一般是饼干类食品，主要用于饿了但没到吃饭时间时应急。一位60多岁的女性老人讲，她打零工的地方大家都轮流带零食，一起享用，既是一种友好交往，也避免干活时出现饥饿的情况。本案例中老年家庭没有计算买菜和零食支出，是因为其与女儿一家生活在一起，这些支出一般由女儿承担。

除了生活支出，农业生产的投入也在不断攀升。在传统社会中，农业生产几乎不存在货币性投入：留好前一年的种子、烧“火头”作为肥料、人工除草和水牛犁田，每一项都是凭借精打细算和勤劳以及彼此互助而实现。但在种子/果树品种科学化更替、化肥和农药兴起的情况下，农业生产的投入越来越大。本地农业以柑橘产业为主，每亩纯收入在3000元以上，即使农药、化肥的价格持续攀升，也并未阻挡老年人对柑橘种植投入热情。

可以发现，在不计算交往性支出的情况下，老年人维持生活的支出在每年2万元左右。如果除去农业生产投入，老年夫妻的年开支仅万元左右，维持在较低水平。然而，当老年人逐渐失去劳动能力后，他们便需要依靠子女，并主动降低消费水平，减少子代负担。

交往性支出

在农村，人情往来的主力军是50岁以上的中老年人。他们需要维持的人情圈，一方面包括村庄中的交往，另一方面是与亲属间的人情往来。

自子女结婚后，人情往来便不再写老人自己的名字。从形式上看，老年人从子女结婚的那一刻起就退出了人情走动。而从实质上看，老年人会坚持到没有劳动能力和经济收入时才完全将人情责任交给子代。在农村，男性结了婚，相当于立了门户，成为家庭的顶梁柱，他们理应接替父母成为村庄社交和亲属关系中的家庭代言人。但随着人口流动，年轻人与村庄和亲属的联系都在减少，老年人正在帮助子代承担这一任务。即使参加，年轻人也是处于跟随状态，老人仍然是实质上的家庭代言人。

本地村庄里的人情礼金每次200元或300元不等，具体数额主要依循两家的感情和交往惯例。老年人用子女的名义走动的人情，却并不一定能够继承到子女那儿。对于一些没有回乡生活预期的中青年人，他们与村庄的联系很少，也缺乏必须维系关系的刚性需求，往往是老人去世了，人情也就断了。

家庭人情开支的大头主要在亲属之间。在红白事、特定年龄生日之外，看望病人也是不小的人情支出。看望病人是更为亲密的人情互动，一般只有五服内的亲属才会如此。在走动时，要购买水果、鸡蛋、牛奶等，一次要100~300元。除此之外，还需要送礼金，小病300元，大病500元，如果是癌症等不易治的病要送1000元。以某调研家庭为例，光看望病人一项的人情支出一年就在7000元左右。

对老年人来讲，人情互动不仅是自身生活价值的体现，也带有朴素的互助情感。在物资匮乏时期成长起来的老一代人，喜欢乡村人与人之间彼此熟识、关系紧密的生活环境，建房、生病等重大支出少不了亲戚的慷慨支持，因此，人情互动并非完全是形式上的，也饱含感情。访谈中有些老人会说，如果哪家比较困难，他会尽自己能力多给一点钱，或者没有往来的也去支持一下，因为大家都不容易。对于亲戚更是如此，看望病人时礼金数额并不完全看血缘关系远近，而是看病症的轻重，以尽支持之力。

本文摘自吕德文教授《县乡生活》中的一篇，这本书基于几位青年学者的实地调查，深入内部，真实呈现了当代中国农民的生活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