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赋能为“全球南方”发展提供了难得机遇，为“全球南方”各国加速研究、提升话语权以及获得大规模建立独立能力，实现跨越式发展提供了新的契机。但同时AI的发展也带来了包括数据主权、资源价值重估、资源主权、基础设施建设等一系列问题。

对此，三大洲社会研究所、全球南方学术论坛、观察者网、“Beyond AI”和中国企业全球化商务平台五家机构于5月8日举行了一场“超越工具：人工智能、主权与全球南方的技术未来”的研讨会。

会前，观察者网特邀“Beyond AI”倡议创始人、加纳政治分析师、数字战略顾问坎巴勒·穆萨武利（Kambale Musavuli）开展对话，深入探讨全球南方国家在人工智能时代的发展定位、发展路径与战略选择。

【对话/观察者网 唐晓甫】

观察者网：很多人会认为让AI“超越工具”似乎是一个哲学问题，但在当今世界这已经成为一个政治经济命题。您能否介绍一下什么叫“超越工具”，这个词语对您和广大“全球南方”国家意味着什么？

坎巴勒·穆萨武利：我们今天围绕“超越工具”展开的这场讨论，源自一项我们称之为“超越AI”的倡议。我们之所以探讨“超越AI”这一议题，是因为全球普通民众，尤其是全球南方地区、非洲大陆的民众，并未参与到AI相关的技术讨论当中。

当下，全球都在热炒什么是AI、如何应用AI等相关话题，但是我们想要真正聚焦的话题，是探讨超越AI技术本身的政治经济学议题。而AI之外的政治经济学，核心则围绕数据掠夺展开，这一问题正深刻影响着非洲大陆。如果我们想要让AI赋能普通民众，那么我们需要的不只是谈论AI技术本身，更需要读懂AI背后的政治经济逻辑，了解谁拥有它、谁掌控它、最终为谁谋取利益。

坎巴勒·穆萨武利

我原籍刚果民主共和国，现定居于加纳。就在刚刚过去的四月份，加纳发布了自己的国家AI战略，为AI的落地实施指明了发展路径。这份战略规划设定了诸多宏伟目标，从基础设施建设到全民AI素养培育均有覆盖，可以让加纳依托多重核心支柱进行整体布局。

但即便我们正努力在本国推进AI落地应用，从宏观角度看仍面临不小挑战。绝大多数主流AI模型都并非在非洲本土研发构建。因此，在非洲大陆着手制定监管规则、搭建产业基础设施以扶持AI行业发展的同时，作为非洲国家，我们必须正视一个现实难题：非洲各国的AI战略落地，仍高度依赖西方技术，而其中潜藏着许多隐患与挑战。

观察者网：近些年来，以美国为首的西方国家一直试图建立基于闭源AI的AI霸权，似乎想把AI变成“富国和富人的游戏”，并且把全球南方变成西方大模型的“数据矿场”。您是否认可这一观点？它在您的国家是否有所体现？南方国家能否避免只是成为各国大模型的“数据矿场”的命运？

坎巴勒·穆萨武利：如果我们把AI看作一项技术，我认为这项技术诞生的初衷本就是为了改善人类的生存处境，消解人们在生产方式、工作模式中产生的疏离感。但这一点和如今全球范围内，尤其是AI在非洲大陆的实际应用方式背道而驰。

我们在探讨AI时，既要认清自身当前的发展阶段，也要意识到我们非洲国家也完全有机会借助AI这类技术的发展实现国家现代化的飞跃，因为进入21世纪以来，AI已经不再完全被少数大国垄断，已经开始了扩散。

以当下正在发生的美国对伊朗的侵略为例，美国以超级大国自居，凭借自身的军事实力与科技优势，将Claude大模型等先进AI技术投入到战争当中。 但与此同时，伊朗也在运用AI技术。从科学的角度来看，以美国为代表的西方国家拥有领先的AI技术，却将其用于制造破坏与冲突；而伊朗则同样在利用AI守护本国民众，维护国家和平稳定，遏制战争蔓延。

因此在非洲大陆看来，我们完全可以走出属于自己的技术应用道路。这也是众多非洲国家，以及乃至全球的不少技术从业者都推崇开源模式的原因。 我们真正需要的，是能够获取并运用技术，结合自身实际国情改善民生福祉。这也正是我们大力推动“超越AI”倡议所倡导的核心主张：技术已然存在，我们能否获得开源模型？又该如何依托这些开源模型，结合本土实际加以运用，切实改善民众生活、发展自身社会。

Open AI以其出色的闭源模型闻名于世

观察者网：您曾在美国工作、在中国访问，两个科技生态给您最强烈的反差是什么？硅谷强调“个体天才颠覆”，中国强调“系统经营”，全球南方更该借鉴哪一种路线？

坎巴勒·穆萨武利：美中两国在AI技术应用上有着核心差异。在中国，AI面向全民普及，尤其是在AI素养培育与教育普及方面。我深感震撼的是，中国的小学生已经开始学习包括技术背后的原理以及应用方法在内的AI基础知识。因此，当中国的学生完成小学、中学教育进入高等教育阶段时，他们已经能够非常熟练地运用AI技术。这让我倍感惊讶。

第二点令人印象深刻的是，AI几乎融入了中国社会生活的所有领域——从农业、医疗到公务员办公，政府内部及各行各业对AI的应用程度之深，着实令人瞩目。这清晰地表明，中国正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发展道路，并且深知：在未来世界，AI将与人类一同发展。

所以对于非洲大陆而言，研究清楚中国是如何确保民众能够用好这项技术非常重要，所以从这个意义来说，美国的发展模式与中国的发展模式的选择不言而喻。

西方的发展模式建立在奴隶制之上，是基于长达四百年的资本积累。而在此间，非洲国家的人民被当作奴隶贩卖，被迫无偿劳动。这种掠夺式积累，造就了美国和西方至今仍在享用的财富根基。非洲大陆绝不可能照搬这种模式。

我引用克瓦米·恩克鲁玛在《非洲的阶级斗争》一书中的观点：他阐释了非洲大陆为何必须拥抱并践行科学社会主义，以建立统一的非洲合众国。他的核心论点是：我们不能沿用西方的发展模式，我们不可能去抓捕奴隶、强迫他们无偿劳作四百年，这违背人道主义，在当今社会更绝无可能。

但我们清楚，非洲大陆拥有自身的优势：广袤的土地、庞大的人口与丰富的资源。我们完全可以合理开发这些资源，将资源开发所获利润用于建设基础设施、公路与医院。早在“一带一路”倡议提出之前，恩克鲁玛就已明确非洲的发展方向。

因此，当“一带一路”倡议提出，中国与非洲各国携手合作，共同建设公路、医院等基础设施时，非洲毫不犹豫地选择支持——因为我们深知，20世纪60年代恩克鲁玛执政时期的加纳，就已验证过这种发展模式的可行性；我们也深知，非洲至今仍迫切需要发展。

我们不愿再向世界乞求援助，沦为被施舍的对象。非洲的发展绝非人道主义慈善议题，我们需要的是平等的经济合作伙伴，双方各有对方所需，携手共创未来。这正契合习主席在演讲中提出的“人类命运共同体”理念。在我看来，中国现在已经发展到肩负起部分关乎全人类的责任的程度了。而非洲人民如何与之并肩前行是双方都要回答的问题。

我为何来到中国？因为我想向世界上AI技术最先进的国家学习。去年初次到访中国时，我就听到一个广为流传却极具深意的调侃，美国在研发AI技术，中国在打造AI产业，欧洲在制定AI监管规则。

这个说法引人深思，但我不禁要反思：现在非洲究竟身处何方？非洲拥有建设数据中心所需的原材料，也具备充足的劳动力，非洲大陆的青年一代也极具创新力，他们不仅能改变非洲，更能影响世界。因此，中非之间是基于相互尊重、相互理解、基于人类命运共同体的伙伴关系，是共同构建未来世界的基石。

越来越多的非洲学生也在接触AI

所以，我们的选择清晰明确：非洲向东方看或向西方看，我们只向前看。我们愿与所有坚信人类都会有一个未来，而且这个未来就在地球而非火星。我们可以共同打造一个人人免于剥削、远离战争的世界，让人类能够充分发挥潜能，在这片土地上实现一切美好愿景。

观察者网：中国选择了开源AI的路径，涌现了一批质优价廉的大模型，您认为这对于“全球南方”国家跨越“AI鸿沟”有什么影响？

坎巴勒·穆萨武利：中国的开源路线，对“全球南方”国家影响很大，因为打造AI模型，并不意味着非要从零全新开发一套模型，就好比我们没必要凭空自创一套全新的数学体系。关键在于，对于我们所使用的AI模型，我们要拥有对这个模型的控制权，我们要清楚它的运行逻辑、知晓它调用哪些数据，以及这些数据会对社会产生怎样的影响。

很多西方AI模型都是黑箱，其底层运作机制完全不对外透明，我们无从知晓内部究竟如何运转。所以我们必须掌握模型的底层权限。这也是我们推崇开源模式的原因。我们可以直接取用现有技术，了解模型底层的运行原理，再结合本土实际情况，为普通使用者进行适配。这就是我们的核心立场。

我们可以在现有开源的模型的基础上吃透原理，结合自身本土语境与实际需求，搭建适配我们自己的专属模型，这十分重要。

观察者网：无论是从资金还是从技术的角度，西方资本主义国家似乎将全部“国运”赌在了由西方控制的AI将带来生产力革命这一条之上。但我们也关注到，硅谷新贵们正在构建新的科技封建主义，这是否会进一步加速资本主义的瓦解？非洲又应该如何应对？

坎巴勒·穆萨武利：如今我们清楚，美国发展AI技术的模式存在突出的环境危害问题。美国的AI产业耗电量巨大，还对各地社区造成了切实影响。密西西比、亚拉巴马、马里兰、弗吉尼亚等州的不少社区都出现了电价一夜暴涨的情况，原因就是数据中心能耗极高，而运营成本最终被分摊到全体民众身上。这些问题都实实在在影响着普通百姓的生活。同时，这类数据中心也对美国各地的水生态造成了破坏。

我们可以确定，美国当前发展AI产业的这套模式终将难以为继。而且我们认为其中充斥着大量资本投机。我们可以看到一直有这样一种论调，那就是他们认为发展AI必须投入动辄数十亿美元的巨额资金，但DeepSeek已经打破了这种迷思。

DeepSeek仅用五百多万美元就成功搭建了大模型，不仅如此，还向全球开源了代码，用实际行动证明：打造AI模型只需五百万美元级成本，根本不需要万亿级投入。如果你想利用这个模型，就只需完成本地化部署，再结合自身需求与技术条件进行二次改造优化。

DeepSeek改变了全球人工智能的发展轨迹

我们还认为，AI的未来并不只是在于超大语言模型，也在于各种小型专用语言模型，这类模型可应用于各类细分特定场景。这一点对非洲大陆而言尤为合适，因为大模型耗电量、能耗成本太高，针对具体场景定制轻量化小模型，或许是可行的出路。

在美国本土，已有普通民众和社区自发组织、发起行动，抵制美国的发展模式，向科技巨头兴建数据中心、挤占民生资源的行为发起抗争。美国内部也有不少人在反抗大型科技企业的垄断扩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