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约斯坦·豪格】

近来，西方多国领导人接连访问北京：爱尔兰总理米歇尔·马丁、加拿大总理马克·卡尼、英国首相基尔·斯塔默、芬兰总理彼得里·奥尔波先后到访。法国总统马克龙也于去年底访问中国。

2月25日上午，德国总理默茨抵达北京，开启其就任以来的首次访华行程。 抵京后，默茨在社交平台X上用中文发帖。 图源：X

这一景象前所未有。过去十年的大部分时间里，中国曾是西方政客热衷抨击的对象。而如今，西方中等强国却纷纷排队寻求与中国加强关系。

以加拿大为例，马克·卡尼达成协议，允许加拿大每年以较低关税进口最多4.9万辆中国电动汽车，以换取中国对加拿大油菜籽及其他农产品降低关税。卡尼将这项协议称为“初步但具有里程碑意义的”成果，并承诺到2030年将对华出口额提升50%。

再看英国。基尔·斯塔默的访问是英国首相时隔八年首次访华。随行的50多位商界领袖中包括汇丰银行、阿斯利康、捷豹路虎等企业高管。访问前夕，英国政府批准了备受争议的中国驻英大使馆新馆舍修建计划。传递的信号很明确：斯塔默希望深化对华经贸关系，并甘愿为此直面批评之声。

1月30日，英国首相斯塔默参观上海豫园。 图源：新华社

这些密集访问标志着重大转变。多年来，西方政客一直将反华言论作为竞选工具，炒作所谓“经济胁迫”“技术窃取”等议题，宣称中国的崛起对西方自由民主模式构成威胁。尽管这些论调尚未完全消失，但西方显然正选择与中国进行更具建设性的接触。

是什么推动了这一转变？

西方对华转向更合作姿态的首要原因是经济因素。如今，中国在全球贸易和制造业中占据主导地位，拥有购买力稳步增长的庞大国内市场。在贸易问题上与中国保持良好关系已成为战略常识。

西方中等强国也目睹了特朗普第二任期内鲁莽对华对抗的风险。整个2025年，特朗普不断升级对华贸易紧张局势，实施新关税和出口管制。中国则以强化出口限制作为回应，揭露了美国对中国供应链的依赖。中国向世界证明，受到挑战时能够有力反击——中等强国对此心知肚明。

第二个原因在于，中国在国际事务中已确立可信赖的合作伙伴形象——尤其与美国相比。这或许会让习惯西方主流媒体叙事的读者感到惊讶，但在世界其他地方已成为普遍共识。民主国家联盟基金会（the Alliance of Democracies Foundation）的一项全球调查显示，79%的国家对中国的好感度超过美国。GlobeScan的另一项全球调查发现，对美国的正面评价急剧下降，而对中国的看法则显著提升。

这些民调结果折射出的事实是：相比美国，中国在全球舞台上的表现更为谦逊有度。中国46年来未侵犯他国，从不公然违抗联合国决议，也不在海外实施政权更迭行动。对于在动荡地缘政治中摸索前行的中等强国而言，这种可预测性至关重要。

第三个原因在于特朗普。他收购格陵兰岛的威胁、暗示加拿大成为美国一州的言论，加上反复无常的贸易政策，已令盟国深感不安。如今许多西方政府视华盛顿为不可靠对象。在达沃斯论坛上，卡尼警告称“中等强国必须协同行动，因为不入席即入盘”。当这些国家权衡利弊时，中国愈发显现为更稳定的选择。

美国的情况如何？

西方中等强国显然正翻开对华关系新篇章。但美国呢？当前美国对华关系正处于一种奇异矛盾的状态。美国例外论始终建立在一个信念之上：美国是天命所归的世界领袖。中国的崛起正在根本上撼动这一信念。

郭怡广（Kaiser Kuo）在其近期文章《大清算》中精妙刻画了这种心理挑战。以下段落摘自该文——我曾在先前文章中引用过，但此刻仍觉有必要再次分享——精准捕捉了美国人当下内心的认知角力：

要理解中国为何如鲠在喉，必须认清其对美国身份认同构成的深层心理挑战。世世代代的美国人活在注定永居首位的民族叙事中——创新、科技、军力、经济活力、文化魅力，这些关键领域他们永远是王者。而中国的成就正系统性地瓦解美国例外论的每一根基。

那么，这些应激反应是否正在被正视？美国人是否终于开始转向“亲华”？答案颇为复杂。

一方面，答案是否定的。对华鹰派持续深刻影响着美国的政策讨论。美国主流媒体仍在不断重复将中国崛起描绘成“生存威胁”的论调。华盛顿当权派仍深深沉迷于将中国视为“对手”的叙事中。

另一方面，答案又是肯定的。特朗普已软化对华关税与出口管制——尽管措施依然广泛——并且时常称颂他与中国领导人的关系。但特朗普同样陷入矛盾心理，公开场合仍频繁抨击北京。

美国社会氛围转变的更确凿证据来自民意调查。卡内基国际和平基金会最新报告显示，62%的美国人认为，即使中国获得比美国更强的实力，他们的生活也不会变糟。这些数据绝非“恐华症”缠身的民众会有的观点。

代际差异尤为显著。在18至29岁的美国年轻人中，仅27%认为中国超越美国会导致个人生活恶化；而在65岁以上群体中，持此观点的比例达52%。相较于长辈，年轻一代对中国崛起远没有那么焦虑。

对中国的好感度与年龄密切相关：受访者年龄越小，越可能欢迎中国成为世界领导者。 图源：《经济学人》

我们目前处于何种阶段？

西方显然正在拥抱中国。即便在反华言论依然猖獗的美国，公众情绪也在悄然转变。但我们必须清醒认识这背后的本质。

当前多数接触是务实而非原则性的。西方中等强国既在追逐经济机遇，也在对冲美国的不确定性。这种转变由利益驱动，而非源自对多极化格局的崭新认同。

同样需要认清的是，西方社会对中国的负面认知仍喧嚣尘上——这些叙事往往充满双重标准。中国推行举国体制被污名化为“不公平竞争”，追求科技自立被曲解为“侵略性行为”，拓展全球经济存在被渲染为“霸权扩张”。而这些恰恰是多数西方国家惯用的发展策略。条件反射式的妖魔化远未根除。

西方对中国的接纳真实存在，却并不彻底。这主要发生在政府与商业层面，由经济需求驱动。公众态度正在转变，尤其在年轻世代中。但积习难改，叙事之争仍在持续。

尽管如此，大势已然明朗。西方中等强国正务实地推进接触。美国困于帝国惯性与现实之间，已然落后。但即便在美国，风向亦在转变。

（本文原载于Substack平台个人频道“全球潮流”，作者系剑桥大学政治与国际研究系发展研究中心助教。观察者网编译，供各位读者参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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